
第十四章:凶手就在楼里
老吴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押着,踉踉跄跄走下楼梯。他不再挣扎嘶吼,只是低着头,浑浊的眼睛失神地盯着脚下污浊的水泥台阶,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成了个干瘪苍老、可怜又可恨的影子。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保安制服,此刻只显得无比讽刺。
楼道里声控灯明明灭灭,警灯的红蓝光芒透过窗户,在他脸上交错闪烁,映出那张写满罪恶与最终颓败的脸。好奇的邻居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张望,又迅速合上,窃窃私语声在门后隐约响起。
警察陆续跟上,忙着现场取证、拍照、维持秩序。
房东马建国也被两名民警带了过来。他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冷汗,腿肚子都在打颤,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被押走的老吴,以及站在门口的周斌和林静。他清楚,自己靠隐瞒与贪婪维系的那点虚假安稳,到头了。
王秀兰在一位女民警陪同下也来了。阿姨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看到老吴被铐走、林静安然无恙,脸上的恐惧似乎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情:如释重负里,又带着几分愧疚。她看着林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抹了抹眼角。
陈民警让同事先将老吴和马建国带上警车,随后走到六楼门口。屋里还保持着凌乱的样子,但那种阴森诡异的气息,似乎随着老吴被捕,正缓缓消散。
“林小姐,周先生,麻烦你们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做个详细笔录。”陈民警语气平和却公事公办。
“现场同事会勘查,提取指纹、毛发等可能遗留的证据。另外,关于刘婷的案子,我们调了当年的卷宗,确实有不少疑点——当时因证据不足、缺乏目击证人,加上……一些其他因素。”
她瞥了一眼楼下马建国被带走的方向,“没能深入调查。现在有了新线索和嫌疑人,我们会并案重新侦办。”
林静点点头,看向周斌。周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有块擦伤,颧骨也有些红肿——是刚才打斗留下的。他默默点了点头。
“陈警官,”林静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老吴刚才说,刘婷是发现他偷窥、要去报警,他才……这是真的吗?刘婷的家人后来怎么样了?”
“从初步掌握的线索和老吴刚才零星的供述来看,情况大致如此。刘婷是外地来打工的姑娘,独居,社会关系简单。当时现场勘查显示,门窗完好,无强行闯入痕迹,财物也无明显损失,但死者有挣扎迹象,颈部有勒痕,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陈民警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同情,“当时倾向于熟人作案或突发争执导致的意外,但因缺乏直接证据和目击者,加上房东和部分住户证词含糊,案子就悬了下来。刘婷父母从老家赶来,哭得昏天黑地,最后也只能带着女儿的骨灰回去,案子没了下文。”
“至于老吴,我们查过,他有前科——不是重罪,多年前因偷窃和骚扰被拘留过。后来在这片当保安,表面老实,风评却一直不好,有女住户反映过他眼神不规矩,但都没实质证据。刘婷出事不久,他就被物业辞退了,却没离开这片,打零工,行踪不定。”
她顿了顿,看向林静,“我们怀疑,他可能不止对刘婷下手,只是刘婷是唯一一个……没活下来的。”
林静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又冷又痛。一个年轻生命,就这么无声无息消逝在异乡出租屋,凶手逍遥法外,真相被掩盖,父母承受着丧女之痛与不明不白的煎熬。而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如果当时有人勇敢一点,如果房东不那么贪婪,如果……
“现在好了,真相大白,刘婷也能安息了。”陈民警拍了拍林静的肩膀,语气温和,“也多亏了你,林小姐——你的警觉和坚持,还有提供的证据,都非常关键。不然,这个恶魔可能还会继续逍遥法外,吓唬更多无辜的人。”
林静摇摇头,看向周斌:“不止我,还有周……周先生。如果没有他,我刚才真是险象环生。”
周斌沉默着,没有说话。
陈民警看了看周斌,又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目光掠过凌乱的物品,最终停在厨房方向,若有所思。
“周先生,关于你之前的知情不报,以及今晚的行为,我们需要详细记录。不过,鉴于你在嫌疑人可能对林小姐实施不法侵害时,采取了必要的制止措施,并协助警方控制了嫌疑人,具体情况我们会在调查清楚后依法处理。”
周斌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好了,我们先去派出所吧。这里留给勘查的同事处理。”陈民警示意道。
林静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个月、承载了无数恐惧的房间。灯光下,它依旧凌乱,残留着老吴留下的烟味,但那如影随形的阴冷与窥视感,似乎正慢慢褪去。
她仿佛看到,那个叫刘婷的姑娘的影子在厨房门口轻轻一闪,然后微笑着,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再见,刘婷,安息吧。
她拿起背包和小小的行李箱,跟着陈民警走下楼梯。周斌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
走到单元门口,路边停着警车,红蓝灯无声闪烁。老吴已经被塞进警车后座,低着头,像一截枯木。马建国在另一辆警车旁,哭丧着脸跟民警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什么。王秀兰站在不远处,由一位女民警陪着,看到林静出来,想上前却又怯怯地停住了脚步。
林静走到她面前停下。王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拉住林静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发抖:“小林,对不起,阿姨对不起你……阿姨太胆小了,要是早点说,你就不会受这么多罪……”
“都过去了,王阿姨。”林静反握住她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现在说出来也不晚。刘婷的冤屈能申了,老吴被抓了,以后您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王秀兰哽咽着点头,说不出话。
林静又看向马建国,那个精明的房东此刻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她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淡淡的疲惫与荒谬感:为了点租金,把良心和底线都卖了,值得吗?
她收回目光,正要走向陈民警指的那辆警车,周斌在身后低声说:“我坐后面那辆。”
林静转头看他。周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他冲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辆警车。他高大的背影在闪烁的警灯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异常挺拔。
林静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沉默的、曾让她恐惧猜忌的男人,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里守护了三个月,最后以最直接的方式终结了这场噩梦。
他要去面对“知情不报”的询问,或许还有别的。但他看起来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承担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