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沈知言独白
我叫沈知言,今年三十一岁,曾是江城大学文学院的副教授。
如今,只是南方一座临海小城里,一个无名无姓的普通人。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潮润的海风裹着雨丝。
轻轻拍打着出租屋的玻璃窗。
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绿茶,旁边压着一张微微卷边的照片。
是我和李桂兰阿姨在小区花园拍的。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得有些拘谨。
她挎着菜篮子,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这是我离开江城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手机关机了半年,卡在旧钱包的夹层里,早就没了信号。
偶尔夜深人静,我会盯着漆黑的屏幕发呆。
想起那些被学术、期待、人情裹得喘不过气的日子;
想起楼下班里的李阿姨,想起师兄赵峰。
想起课堂上满眼星光的云迟;
想起满心委屈的扶疏。
也想起总是对我颇有微词的张维安教授。
他们每个人,都曾是我生命里真切的存在。
而我却选择了一场不告而别,悄无声息地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
其实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在江城的五年,我以为我的人生会一直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做课题、写论文、带学生、守着书房里的书堆。
过着刻板又规律的日子,直到慢慢老去。
我生来就不是擅长交际的人,从小性子闷,不爱说话。
只喜欢埋在书堆里,读书、做学问。
是我唯一擅长,也唯一觉得安心的事。
父母总说我太较真,不懂变通。
可我觉得,做学问本就该较真。
待人处事,也该守着自己的分寸。
我习惯了规律的生活,像是上了发条的时钟,分秒不差。
每天五点半准时起床。
换上那件浅灰色的运动服,沿着小区东门的梧桐道。
跑到江城大学的操场,不多不少,正好三圈。
风雨无阻,哪怕是冬天飘着小雪。
路面湿滑,哈气成霜,我也依旧会出门。
晨跑是我一天里唯一能放空的时刻。
不用想论文的数据;
不用想课题的进度。
不用应付旁人的眼光。
只有风吹过耳畔的声音,能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也正是因为这个习惯。
我总能在清晨六点,准时碰到出门买菜的李阿姨。
她退休前是学校食堂的面点师傅。
手巧,人更热心,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
一个人住着,却总把温暖分给身边的人。
每次见我,她都会笑着喊一声 “小沈早”。
声音洪亮又亲切,打破清晨的安静。
我总会快步上前,帮她拉开单元楼沉重的铁门;
等她拎着菜篮子走进去,再转身上楼。
她的菜篮子总是沉甸甸的,装满新鲜的蔬菜和瓜果。
有时候勒得手发红,我看见了。
总会不由分说接过来,帮她提上楼,送到家门口。
我知道,外人都觉得我冷漠、自私、不好相处。
张维安教授总在背后说我功利固执。
为了课题优先权,不肯退让半步。
眼里只有学术成果,没有人情世故。
他说的没错,在学术上,我确实寸步不让。
那个我准备了三年的课题。
从选题、实地调研,到数据整理、论文撰写。
每一步都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
无数个深夜,我守在书房的台灯下。
对着电脑一遍遍修改,稿纸堆了满满一抽屉。
眼睛熬得布满红血丝,眼底的青黑从来没消去过。
我不是看重名利,我只是怕辜负学术的严谨;
怕自己的敷衍,对不起那些日夜的付出。
对不起学者这个身份。
学术容不得半点虚假,更不能为了人情妥协。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坚守的本心。
可在张教授眼里,这份坚守,就成了功利和固执。
我不想辩解,也懒得辩解。
懂我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无用。
赵峰师兄是唯一懂我的人,我们是同门。
他看着我一路走到现在,知道我所有的压力和疲惫。
他总劝我,别太拼,身体要紧,偶尔也放松一下。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停不下来。
学校的期待、学生的信任、自己内心的执念,像三座大山。
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只能逼着自己往前跑,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也知道,扶疏怨我,怨我冷漠薄情,看不见她的心意。
她跟着我做课题,从大一到大四。
聪明、认真,眼里满是对学术的热爱;
也藏着我不敢回应的情愫。
我不是木头,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
能看懂她眼神里的温柔和期待。
可我不能回应,更不能给她任何希望。
我太清楚自己的状态,整日被课题和论文裹挟。
生活枯燥又压抑,连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都做不到。
我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和未来;
更不能耽误她的人生。
她值得更好的人,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
而不是跟着我,守着一堆书本和论文,过着清苦又无趣的日子。
所以我只能刻意疏远。
用冷漠做铠甲,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起来;
对她的心意视而不见,甚至故意说些生硬的话,逼她放下。
我知道她难过,可长痛不如短痛。
我宁愿她恨我,也不想耽误她的前程。
后来听说她找过云迟,说了很多怨我的话。
我不怪她,换作是我,或许也会满心委屈。
云迟是个很特别的学生,上课总是坐第三排。
眼神专注,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还会在角落里画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看我的眼神,满是崇拜和敬仰。
把我当成了照亮她前路的光。
我都看在眼里,也会在课堂上多留意她。
在她请教问题时,耐心讲解,把知识点嚼碎了讲给她听。
我能感觉到,她和别的学生不一样。
她有自己的想法,有对文学纯粹的热爱,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可我从没想过,我消失后,她会拼尽全力去寻找。
找遍所有认识我的人,拼凑那些零碎的我。
我更没想到。
她会从李阿姨、师兄、张教授、扶疏、陈默那里。
听到五个完全不同的我。
有人说我好,有人说我坏;
有人感激我,有人怨恨我。
这些评价,都是真的,也都不是完整的我。
人本来就是多面的。
我在学者面前,是固执较真的研究者;
在学生面前,是严谨负责的老师。
在李阿姨面前,是温和懂事的晚辈;
在扶疏面前,是冷漠无情的陌生人。
在陈默面前,是伸手拉他一把的恩人。
陈默家境不好,求学路上屡屡受挫。
我看她不容易,能帮就帮。
给她申请补助,帮她修改论文,给她指点方向。
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可她却把我当成恩人,记了这么久。
其实我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只是觉得,身为老师,本该护着自己的学生。
看着他们顺利完成学业,走上自己喜欢的路,就是我最开心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压力也越来越大。
课题到了收尾阶段,数据反复出现偏差。
修改了无数次依旧不理想,学校那边催得紧;
旁人的议论也越来越多。
说我徒有虚名,说我扛不住压力。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躺在床上。
脑海里全是论文和数据,就算勉强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
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凌晨。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堆成山的书籍和稿纸,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开始问自己,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厌倦了日复一日的紧绷;
厌倦了旁人的评判和期待。
厌倦了戴着面具,活成别人眼中的沈教授。
我想逃,逃离这座让人窒息的城市;
逃离所有的压力和纷扰。
做回普通的、不用背负任何标签的沈知言。
消失的前一天,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眉头紧紧皱着,心里满是迷茫和挣扎。
李阿姨路过,跟我打招呼。
叮嘱我别熬夜,注意身体,还说等我忙完,要我请她吃饭。
我笑着答应,跟她说。
等课题结项,就带她去巷口的苏菜馆,点她爱吃的菜。
那时候我心里清楚,这个承诺,或许兑现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没带多余的东西。
只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张与李阿姨的合影。
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天不亮就离开了家,走出小区,走出江城。
一路向南,来到这座没有人认识我的小城。
这里没有学术课题,没有旁人的议论;
没有做不完的论文,也没有期待和压力。
我租了一间带窗户的小出租屋,每天睡到自然醒。
清晨去海边的菜市场买菜,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早饭;
午后坐在窗边看书、喝茶。
傍晚沿着海边散步,听海浪拍打的声音。
不用再五点半起床晨跑;
不用再准时上下班。
不用再熬夜改论文。
日子平淡又安稳,这是我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只是偶尔,我会想起江城,想起李阿姨。
不知道她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再为我担心;
有没有依旧每天清晨去买菜。
有没有蒸我爱吃的包子。
想起赵峰师兄,不知道他有没有帮我整理那些旧论文。
有没有顺利完成自己的研究。
想起云迟,不知道她有没有放下对我的执念;
有没有好好读书,坚守自己的文学热爱。
想起扶疏,不知道她有没有释怀;
有没有遇见那个能给她温暖的人。
想起张维安教授,不知道他是否还会觉得我功利固执。
想起陈默,不知道他有没有顺利毕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知道,我的不告而别,很自私。
很不负责任,让很多人担心,也让很多人困惑。
云迟执着地寻找真相,想要拼凑出完整的我。
可她不知道,根本没有所谓的完整真相。
我不是圣人,有固执,有冷漠;
有疲惫,也有温柔和善良。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会累,会迷茫,会想要逃离。
我从未后悔离开,只是心里藏着愧疚。
愧疚没能兑现对李阿姨的承诺。
愧疚没能给扶疏一个交代。
愧疚让云迟陷入迷茫。
愧疚让师兄和陈默为我牵挂。
我也知道,他们终究会慢慢放下。
会慢慢接受我的消失,会继续过好自己的生活。
雨渐渐停了,窗外透出淡淡的阳光,海风依旧轻柔。
我拿起桌上的照片,轻轻摩挲着,心里默默念着:
李阿姨,愿您身体安康,岁岁平安,再也不用为我操心。
师兄,愿您学术顺遂,万事顺心。
云迟,愿你坚守热爱,前程似锦,长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扶疏,愿你遇良人,得幸福,余生皆欢喜。
陈默,愿你前路坦荡,不忘初心。
张教授,愿我们各自安好,再无纷争。
我在这座小城里,慢慢治愈自己,慢慢找回最初的自己。
或许有一天,我会重新打开手机,会回到江城。
去兑现那顿迟了很久的苏菜大餐;
去跟所有人说一句迟到的抱歉。
也或许,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过着平淡安稳的日子,不问世事,不念过往。
但无论如何,我都感谢在江城遇见的每一个人。
感谢那些温暖的时光。
感谢那些误解与牵绊。
它们成就了我,也让我终于明白。
人生不必事事较真,不必背负太多。
平凡安稳,才是最珍贵的。
我叫沈知言,此刻,我只是我自己。
不用做谁的教授,不用做谁的晚辈;
不用做谁的老师,只是一个好好生活的普通人。
往后余生,愿岁月温柔。
愿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平安喜乐,万事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