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邻里寻常
我叫李桂兰,今年五十八岁。
是江城大学教职工宿舍 3 栋 2 单元的住户;
也是沈知言教授隔壁的邻居。
在他消失之前,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准点拎着菜篮子出门。
总能在单元楼门口撞见他。
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运动服,手里攥着个旧保温杯。
脚步轻快地往操场去。
晚上我下班回家,他也刚从实验室回来。
肩上搭着半旧的帆布包,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磨了边的黑框眼镜。
算下来,做邻居也有整整五年了。
在我眼里,他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传奇教授;
就是个作息规律、话不多但待人客气的普通小伙子。
早上碰面会笑着喊一声“李姨早”;
晚上遇见会主动帮我提过重的菜篮子;
连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都是他搬着梯子默默修好。
是我这个老街坊眼里,最省心的好邻居。
我退休前在学校食堂做面点师傅。
每天五点半就准时从床上爬起来。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路灯的光都没有完全熄掉。
六点准时拎着磨得发亮的竹篮子往早市走。
那时候沈教授通常也刚晨跑回来。
他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浅的灰运动服;
额头上还带着薄汗,发梢还沾着点晨露的潮气。
看到我,他总会先停下脚步,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声。
声音里还带着刚跑完的微喘:“李阿姨早”。
然后顺手帮我拉开沉甸甸的单元楼门,等我跨进去才会转身往楼上走。
他的晨跑路线像刻在骨子里一样固定:
从小区东门出去,沿着梧桐道一路跑到学校操场。
不多不少绕三圈,再顺着原路回来。
不管是梅雨季节飘着细雨的清晨;
还是冬天裹着厚羽绒服、哈气成雾的日子,他都从没断过。
有次下着小雪,我看见他裤脚沾着泥点,鼻尖冻得通红。
却还是笑着跟我打招呼,那股子执拗劲儿,倒像他做学问时的模样。
我老伴走得早,一双儿女又都在外地打拼,常年不常回来。
这屋子里就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但沈教授这份刻在细节里的礼貌与周到。
却总像一团温热的火苗,烘得我心里踏实又暖乎。
有时候我买的菜太多,沉甸甸的勒得手发红。
他只要远远看见,总会立刻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接过篮子。
“阿姨,我来。”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帮我提上楼。
送到家门口还不算完,临进门前总会多叮嘱一句:
“重物别硬扛,下次等我回来再拿,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次我半夜突发急性肠胃炎。
疼得蜷缩在沙发上,直冒冷汗。
想给儿女打电话又怕半夜打扰他们休息。
正咬着牙犹豫,隔壁的门竟然被我敲响了。
他几乎是秒开门,看到我苍白的脸色,二话不说就背起我往医院跑。
初春的夜还有凉意,他背着我一路小跑,脚步急促又稳。
到了医院,他忙前忙后挂号、缴费、陪我输液。
跑上跑下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直到天亮我醒过来,才看到他坐在病床边。
眼底泛着青黑,满是担忧,连一口热水都没顾上喝。
他见我醒来,轻声跟我道歉:
“阿姨,昨晚没听到您的动静,真是不好意思。以后您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别跟我客气。”
那一刻,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我心里就笃定了:
这孩子是真的心地好,不是装出来的客套;
是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善良。
平日里,沈教授的生活简直像被精准校准过的时钟。
规律得让人印象深刻,又简单得让人心疼。
每天早上七点,他准点背上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出门去学校;
中午要么就在食堂解决,要么带个简单的饭盒回来,在宿舍的微波炉里热一热。
到了傍晚,通常七点半左右,他会准时推开家门。
回来后,他几乎不踏出书房一步。
那扇门里永远安安静静,灯光一亮就是深夜。
他要么埋首在书堆里翻看资料;
要么对着电脑敲击文字。
直到十一点整,准时关灯睡觉,雷打不动。
他的生活里几乎没有烟火气。
厨房的燃气灶永远擦得锃亮,干干净净。
连一点油渍都找不到。
冰箱里也不是什么丰盛的食材。
除了几瓶矿泉水和几样简单的水果。
偶尔会备着几盒牛奶和几袋面包,仅此而已。
我看他这样,有时候就忍不住跟他开玩笑:
“小沈啊,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在学校泡着,家里连口热饭都不做,天天吃食堂,身体扛得住吗?
要不以后中午你就来阿姨家,我给你炒两个家常菜,补补身子。”
他每次听了,都只是露出温和的笑,礼貌又坚定地拒绝:
“谢谢李阿姨,不用麻烦您了,我吃食堂就挺好的。您别太操劳,别为了我费心。”
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怕麻烦别人。
哪怕是递一杯水、开一扇门这种举手之劳的事。
他都会真诚地跟人说好几声“谢谢”。
那份客气里,藏着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我见过他最温柔的样子,是在某个飘着玉兰香的春日傍晚。
那天我搬着竹杆在阳台晾衣服,风把衣角吹得晃来晃去。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倾,差点从阳台台阶上摔下去。
就在我吓得闭紧眼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沈教授。
半扶半搀着我坐到沙发上,脚步放得很轻,生怕碰疼我。
转身先给我倒了杯温温水递到手里,才蹲在我脚边。
慢慢卷起我的裤脚,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声音放得格外柔:
“李阿姨,别慌,我看看。”
确认只是轻微扭伤后,他又匆匆下楼。
没几分钟就攥着一支药膏跑回来。
他让我把脚搭在他膝头。
挤一点药膏在掌心揉开,再一点点敷在我红肿的地方。
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连呼吸都放得很缓,生怕弄疼我。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突然一阵发酸。
这么好的孩子,会在深夜背我去医院;
会蹲在地上给我涂药膏;
会记得跟每一个人道谢。
怎么就有人在背后说他冷漠自私呢?
那些嚼舌根的人,怕是从来没真正见过他温柔的模样。
从来没走近过他的世界吧。
他消失的前一天,我还在楼下飘着栀子香的小花园里碰到过他。
那时他坐在斑驳的木长椅上。
膝头摊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眉头微微蹙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
我拎着菜篮子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他抬头看到我,立刻舒展开眉头;
露出了温和的笑,声音里带着点倦意;
却还是耐心地跟我聊了几句家常。
问我最近膝盖疼不疼,买菜方不方便。
我看他眼下泛着青黑,脸色也透着疲惫,就忍不住劝他:
“小沈啊,你是不是太累了?
看你这脸色,要不跟学校请几天假歇歇吧,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
“没事的李阿姨,可能是最近赶论文熬了几个夜,过几天就缓过来了。”
他还跟我说。
等忙完这段时间,要请我去巷口那家新开的苏菜馆吃一顿饭。
好好感谢我平时对他的照应。
我当时还笑着打趣他:
“好啊,阿姨可等着你的大餐呢,到时候可要多点两个硬菜!”
没想到,这竟成了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
他消失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整个人瞬间就懵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怎么都不敢相信。
那个每天早上跟我道早安、傍晚帮我提菜、深夜背着我往医院跑的好邻居,会突然没了踪影。
那几天,我每天天不亮就站在单元楼门口等。
盼着能像往常一样,看见他穿着运动服晨跑回来。
笑着喊我一声“李阿姨早”。
可每天等来的,只有空荡荡的楼道和风吹过梧桐的沙沙声。
满心的期待最后都落了空。
后来警方找我问话,我把知道的所有细节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反复跟警察强调:
沈教授是个顶好的人,他不可能做坏事,更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消失。
我攥着民警的手,声音都在抖:
“他消失前一天还跟我聊过天,看起来好好的,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呢?”
云迟那个小姑娘找到我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
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连走路都带着点晃悠。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捧着我给她倒的热茶。
跟我絮絮叨叨说了这段时间的经历:
她说她找了张维安教授、陈默、扶疏、赵峰师兄,还有我。
一共五个人,却听到了五个完全不同的沈知言。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你别再纠结了。”
我轻轻拍了拍云迟冰凉的手背,声音放得格外柔。
“在我眼里,沈教授就是个普通的好邻居。
有礼貌、心地好、作息规律,没什么特别的。
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传奇;
也不是旁人嘴里议论的怪人。
就是个会在清晨帮我拉门、会在深夜背我去医院的普通人。
他可能有自己的难处,有自己藏在心里的事,只是没跟别人说而已。”
“每个人看到的他,都是不一样的,这很正常。”
我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楼道。
“人本来就是多面的,不可能只用一种样子面对所有人。
他在学生面前是严谨的老师;
在同事面前是执拗的学者;
在我这个老街坊面前,就是个会说‘李阿姨早’的好孩子。
你听到的那些话,有真有假。
有人看见他的温和,就有人会抓住他的固执不放。”
“但不管怎么样,他在我心里,就是个好人。”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语气格外坚定。
“那些说他冷漠自私的人,没见过他蹲在地上给我涂药膏的样子;
没见过他忙前忙后守在病床边的模样,他们不懂,也不配评判。”
云迟听完我的话,捧着杯子沉默了很久。
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最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哑哑地跟我说了声“谢谢李阿姨”,就起身离开了。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这孩子太执着了,非要去寻找一个所谓的真相。
可有时候,真相并不是那么重要。
我只希望,沈教授能平安无事,能早点回来。
继续做我们的好邻居;
继续每天早上跟我问好;
继续帮我提沉甸甸的菜篮子。
我还等着他请我去吃那顿苏菜大餐呢。
可不想让我的大餐,就这么泡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