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二十年的路
言寂在“听海小筑”住了下来,第一天他帮阿骆搬了几箱啤酒,从村口的杂货铺搬到旅馆的地窖,啤酒箱很沉,他搬了三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阿骆递给他一罐冰可乐,说:“明天换轻的活。”第二天他学刷甲板,阿骆有艘小木船,搁在院子里,说要翻新。言寂蹲在船边,用砂纸磨旧漆皮,磨了半小时才磨掉巴掌大的一块。木屑飞起来粘在衣服上,拍都拍不掉。但磨过的地方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浅黄带点棕,在阳光下很好看。阿骆路过看了一眼,说:“磨得不错,比我细。”言寂知道这是在安慰他,但还是弯了一下嘴角。
阿骆不怎么使唤他,这个人做事有自己的节奏,早上六点起来烧水、泡茶、扫院子,八点开门,然后坐在门口看海,看到有人来办入住,中午做饭,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傍晚再去码头坐一会儿,每一天都一样,但他做得不紧不慢,好像这些重复的事情对他来说是新鲜的,言寂观察了三天,发现他喝茶的杯子从来不换,但每次喝之前都会用热水烫一遍,没有原因,就是习惯。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的时候,言寂跟着阿骆去了码头,两个人坐在水泥墩上,面前是灰蓝色的海,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渔船的黑影在光里晃着,像剪纸一样。
“你以前都去过哪些地方?”言寂问,他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阿骆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看着远处那条橘红色的海平线“太多了,北边去过漠河,冬天零下四十度,睫毛结冰,眨眼睛都能听到冰碴子碎的声音,南边去过三亚,在海里游泳被水母蜇了,疼了三天,整条胳膊肿得像大腿,西边到过帕米尔高原,没气了,蹲在路边喘了半个小时,一个塔吉克族老头路过,给我倒了碗奶茶,我喝完才站起来。东边?东边就是海,过了海就是别的国家,我没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相册。
“最久的一次,在云南待了八个月。”他的语气慢下来。“不是玩,是在一个村子里住着。每天跟当地人上山采茶,晚上烤火喝酒。那个村子的老头会唱一种调子,没有歌词,就是啊——啊——啊地唱,能唱一晚上,我学了三个月没学会,不是记不住调,是学不会那种嗓子里的颤音,他说那是跟山学的。”
“为什么待那么久?”言寂问。
“因为不想走。”阿骆说,他把烟夹在指间,烟灰落进海里,瞬间被浪吞了。“那是我第一次有‘不想走’的感觉,以前都是计划好了,今天到这儿,明天到那儿,像完成任务,但在那个村子里,我忽然发现可以不按计划来,可以因为喜欢就多待几天,没什么理由,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没有人拦着你,你却不走了。”
“后来呢?”
“后来还是走了。”阿骆低下头,看着码头水泥面上的裂缝,“现在想想,不应该走。但当时觉得,不走就是在浪费时间,我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怎么能停在一个地方?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浪费时间不是坏事,你浪费掉的时间,才是你自己的时间。”
言寂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浪费,他想起自己那些坐在电脑前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夜晚,以前他觉得那是浪费生命,是对不起编辑、对不起读者、对不起老师的期待,但现在从阿骆嘴里说出来,“浪费时间”好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亏欠,是拥有。
“你最长的一次停留是多久?”言寂换了个问题。
“在藏区的一个湖边,待了四个月。”阿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自嘲的味道。“不是停留,是困住了,大雪封山,出不去,开始很急,每天围着湖走,想找路,走了半个月,发现真的出不去,就不急了,开始看书,钓鱼,跟湖边住的牧民聊天,牧民送了我一条哈达,白色的,我挂在帐篷门口,风一吹就飘,等雪化了,路通了,我反而不想走了。”
他看着言寂,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发现没有?人总是在‘必须走’的时候想停,在‘可以停’的时候想走,永远反着。”
言寂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离开城市的那天晚上,没有人逼他走,编辑没催到那个份上,身体也没差到必须住院,但他觉得自己必须走,不走就会死在那个凌晨三点的房间里,现在呢?他在海边待了三天,没有人催他离开,阿骆甚至说“住到你想走为止”。他反而在想了:是不是该走了?
“你在那个湖边的四个月,想了什么?”他问。
“没想什么。”阿骆把一颗石子丢进海里,咚的一声,很快被浪盖过,“就是待着,看湖,看山,看天,后来我发现,最有用的思考,都是在不刻意思考的时候发生的,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答案自己会来找你,就像湖面的冰,你越砸越碎,你不砸,它自己慢慢冻实了。”
太阳落下去了,海面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色,码头上的灯亮了,昏黄的一盏,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铺在水泥地上,远处有一艘船在返航,船头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像一条金色的蛇在游。
他们沉默了很久,海浪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言寂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地面凉凉的,有些粗糙的颗粒硌着脚底,但他没有缩回去。
“你走那二十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一直在逃避什么?”
阿骆没有马上回答,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他把烟蒂摁灭在水泥墩上,留下一圈黑色的焦痕,他看了那个焦痕几秒,然后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
“有。”他说,吐出的烟被海风吹散了,还没来得及成形,“我以为走得够远就能甩掉一些东西,后来发现,你甩不掉,你走到哪儿,那些东西就跟到哪儿,它们不在路上,在你身上。”
他把烟灰弹进海里。
“我逃避的东西,后来在停下来的第一年,全都找上来了。那一年最难熬。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以前的事。想那些我没好好告别的人,想那些我答应了却没做到的事。想得多了,反而想通了,你欠的债,不是靠走路能还的。”
“那靠什么?”
“靠停下来,转身,面对。”阿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但面对不是让你回去,是让你承认,那些事发生过,那些人存在过,然后你就带着它们,继续往前。不是逃避的往前,是接受的往前,路没变,变的是走路的姿势。”
言寂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他想起背包里的明信片,想起老师的名字,想起那些写完了却没有寄出的句子,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但阿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替他开口。
“我以前觉得,”他说,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差点被海浪盖过去,“只要我不停地走,就不用跟任何人告别。”
“结果呢?”阿骆问。
“结果我一直在告别。”言寂看着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那盏渔船的灯,越来越近。“每离开一个地方,就是一次告别,每写完一张明信片,收件人没有地址,也是一种告别。”
阿骆没有说话,码头的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着,灯泡附近飞着几只小虫,围着光打转,风小了一些,海浪声显得比刚才更大,那只返航的渔船慢慢靠岸,马达的声音从远到近,然后突然熄了,剩下浪拍船壳的嘭嘭声,船上的渔夫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没打招呼,弯腰收拾渔网。
“我以前也有一个人。”阿骆忽然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言寂一个人听。“我想对他说的话,一直没有说,等我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机会了。”
“你的老师?”
“嗯。”阿骆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别人的手,“我跟自己说,那就把想说的话,放在这里,放在这个海边,每天听海,就当是说给他听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黑暗。
“海水会带走一切,这是别人说的,但我发现,海水带不走的,你放在它面前,它反而帮你存着,它一直在,一直在听。”
言寂什么也没说。
阿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站了几秒,好像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走吧,回去吃饭,今晚炖了鱼,凉了就腥了。”
言寂跟在他身后,沿着主路往回走,路灯不多,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是靠星光和海面的反光才能看清脚下,海浪声在他们身后,一直跟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和码头、和大海、和那些没说完的话连在一起。
走到“听海小筑”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三角梅在风里晃着,有几片花瓣飘落在桌布上,阿络的女儿正在收晾了一天的床单,白色的棉布在灯光下显得很软。
言寂在院门口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码头在那里,海在那里,阿骆说的那些话也在那里,像今晚的潮水一样,涨上来,退下去,但不会消失,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飘着鱼汤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