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利刃斩前尘
何管家走后第七天,沈清晏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七天里她照常上山采药、回村蒸糕、去镇上出摊。谷雨后的雨水足,山上的艾草长得格外肥嫩,她采了两大篓回来,和糯米一起蒸了艾叶糕,孙掌柜尝了一口,当即多订了十包,说城里来的客人最爱这种有野趣的点心。
一切都在正轨上。西厢房翻修的木料已经运到院子里码着了,沈父这两日精神头格外好,亲自拿了尺子在那儿量尺寸,说要赶在入梅前把墙根重新砌一遍。清瑶的大字被先生贴在了学堂的墙上做范本,小丫头回来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清墨钓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回来,沈母熬了一锅白汤,汤里的豆腐嫩得筷子都夹不起来。
日子平静而充实。沈清晏以为赵慎之碰了两回钉子,总该知趣了——京城那边的烂摊子还等着他收拾,犯不着在一个休弃多年的乡下妇人身上耗费工夫。
她高估了赵慎之的自知之明。
那天是五月初五,端午节。
一大早沈清晏就起来忙活。灶房里备好了艾草、菖蒲,沈母亲手编了几串挂在门楣上,说是辟邪驱祟。锅里煮着粽子,苇叶的清香混着糯米和红枣的甜味飘满了院子。沈清墨天不亮就跑到村口去折柳枝,回来时满头的露水,被沈母照脑袋拍了一掌,骂他去给蚂蚁洗澡。
沈清晏今天不出摊。端午节家家户户都在家过节,镇上也不开集。她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后便在灶房里捣鼓新的药膳方子——用艾草和茯苓做一种夏日的凉糕,消暑祛湿,最合时令。
灶膛里的火不急不躁地燃着,锅里的粽子和凉糕隔着笼屉各自蒸各自的。艾草的清苦味和苇叶的清香在灶房里交织,沈清晏揭开笼盖看了一眼,凉糕已经凝固,淡绿色的糕体光润如玉,她切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正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狗忽然狂叫起来。
不是平日里那种“来了熟人”的敷衍吠叫,而是扯着嗓子的咆哮,一声接一声,像是见了什么让它极其戒备的东西。
沈清晏放下蒸笼布,从灶房探出头。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外面停了一顶轿子。不是上回何管家坐的那顶,这顶更大些,轿帘是青色的杭绸,轿顶的流苏和铜饰在日头下明晃晃地扎眼。两个轿夫正弯腰把轿杠搁在地上,另有一个小厮上前挑开轿帘。
帘子掀开,从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一瞬间,沈清晏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不是看错。是太荒谬了。
赵慎之站在她家的篱笆门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夏布长衫,手里摇着折扇,正抬头打量沈家老宅的门楣。目光从褪了漆的门匾上扫过,落在院里晾着的几簸箕药材上,唇角微微抿了抿,那神情沈清晏太熟悉了——是怜悯里掺着不屑,不屑里又装模作样包了一层温情。
他比前世看起来憔悴了些。身量依然颀长,面容依然清俊,可眉眼间多了几道掩不住的疲态,鬓角也染了星点灰白。显然这些年仕途不顺、家宅不宁,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可他依然有闲情逸致摇折扇。
沈清晏把手里的蒸笼布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出灶房。她没有急着去开门,只是站在院子中央,隔着篱笆看着他。
赵慎之也看见了她。
他微微怔了一下。
这和他想象中的画面差得太远。他以为再见时,她会哭,会怨,会站在门口红着眼眶问他这些年可曾念及旧情。至少——也该是憔悴的、狼狈的、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彩的。
可眼前的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夏衫,袖口沾着灶灰,额上沁着细汗,不施脂粉,不加钗环。她站在堆满药材的院子里,身后是冒着炊烟的灶房,身旁是跑来跑去的弟妹——她没有惊慌,没有动容,甚至没有蹙一下眉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晏儿。”赵慎之先开了口。
那声“晏儿”叫得沈清晏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没应声,只是走到篱笆门前,却没有动手开门。
“你来做什么?”
赵慎之收起折扇,整个人往后微微仰了仰,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放软了语气,换上那副她前世最熟悉的深情款款:“我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
沈清晏没说话。
“晏儿,我知道你怨我。”他叹了口气,眉眼低垂,声音沉沉的,“当年是我糊涂,听信了她妇人的挑唆,写那封休书并非我的本意。这些年我在京中,仕途不顺,家宅不宁,每每想起你我当年的情分,便悔不当初。”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精心排演过的真诚:“你如今一个人带着一家人,日子想必艰难。跟我回去,我即刻休了那泼妇,你我重归于好,一切从头来过。我知道你喜欢研究药膳,等到了京城,我给你开间比这大十倍的铺子——”
“说完了?”沈清晏打断了他。
赵慎之又是一怔。
沈清晏推开篱笆门走了出去。她没有把门开大,只是侧身挤出半边,反手将门虚掩上,将他挡在院外。她的动作很慢,不是畏惧,而是沉静。
门口已经有邻居听见动静围了过来。王婶正在隔壁院子里择菜,闻声把菜篮一放便走了出来。李二娘从井边提着水桶过来,王虎他爹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正好路过,三三两两的人在村道上停下脚步,拧着眉头往这边张望。
乡邻们未必认得赵慎之是谁,但他们认得那顶轿子——上回停在村口的,就是这家的管家。
沈清晏站在篱笆门前,背脊挺直,声音不大,清清楚楚。
“赵慎之,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晏儿——”
“我叫沈清晏。”她纠正他,“不是什么‘晏儿’。你口中的那两个人——你抛弃的那个人,和那个名字——都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她已经活过来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赵慎之脸色微变。他似乎没有料到她的态度如此强硬,清了清嗓子,把折扇收拢,换上了一副更郑重的姿态,声调也微微扬了几分,像是要故意让周围的人也听见。
“沈清晏。”他换了个称呼,语气正经了许多,“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妥当。但我今日亲自登门,是带着诚意来的。你若肯跟我回去,我愿破例,纳你为贵妾。贵妾的名分虽然比不上正室,但只要你以后为我生下子嗣,日后扶正也并非不可能。你想想,你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环顾了一圈四下的乡邻,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一个被休弃的妇人,能有什么更好的归宿?我如今好歹是翰林院修撰,府中虽不比从前阔绰,却也足以让你衣食无忧。你在这儿起早贪黑摆摊子,能有什么出息?”
话音刚落,王婶先憋不住了。
她把手里的菜帮子往地上一摔,叉着腰就站了出来,把乡间泼辣婆娘的架势拿了个十成十:“我说这位贵客,你说话放明白些。沈家丫头天天起早贪黑怎么了?人家的每一文钱都是凭手艺挣的,比你们那些靠嘴皮子骗来的干净多了!你既已是休了她的人,如今何必又来巴巴地求上门?”
赵慎之眉头一皱,往后退了半步,用折扇点着王婶的方向,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话却是对着沈清晏说的:“沈清晏,我是看在你我少年情意的份上才亲自走这一趟。你莫要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沈清晏轻轻地笑了,那笑意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释然的笃定,“赵慎之,你听清楚了。沈清晏一生最不知好歹的事,就是当年信了你。”
她把声音放得很平,不急不缓,每个字却都像是砸在地上的。
“我已嫁过你一次,死后也曾立誓,生生世世永不相见。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我惦记。”
“贵妾?铺子?你未免太小看我沈清晏了。”
“你——”赵慎之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折扇柄子捏得咯咯作响。
沈清晏抬起眼,直视着他。
“赵慎之,你今日带着轿子来,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会为你开门的女子——当年那个跪在赵家祠堂里求你不要休她的傻姑娘。你错了。当年那个为你倾尽所有的沈清晏,在你按休书手印的那一刻,已经死了。”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心口。
“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是自己从阎王殿走回来的。她不欠你什么,也不会再给你什么。”
赵慎之的脸由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终于撕下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具,折扇猛地一拍手心,冷冷地笑了一声:“好一个伶牙俐齿。你以为在这穷乡僻壤里摆个摊子,过几年安稳日子,就能把从前的事都抹干净了?你再怎么嘴硬,也不过是个被休的妇人。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容你?”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愈发阴狠:“沈清晏,你可想清楚了。我今日来,是念旧情。你若这般不识好歹,日后便是求我,也休想再踏进赵家的门。”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不疾不徐地传了过来。
“她不需要求你。”
赵慎之回过头。
陆知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边缘。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衫子,身上背着一只药箱,显然是刚从哪位病人家出诊回来,路过此处。他说话的样子就和平时一模一样——不抬声,不拿势,平平稳稳地走上前来。
他没有看赵慎之,先看了沈清晏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是在确认:你还好吗?
沈清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陆知衍这才转向赵慎之,语气依旧是那种医者对生人的淡然,可字里行间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
“这位客人,”他说,“沈娘子既然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请吧。”
赵慎之上下打量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人。粗布衫子,旧药箱,容貌倒是清俊,可浑身上下那股子淡漠疏离的腔调让人极不舒服。
“你又是什么人?”他冷笑一声,折扇一指,“我与沈娘子叙旧,关你什么事?”
陆知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静得出奇,却让赵慎之后颈莫名一寒。
“我是她的大夫。”
他顿了顿。
“也是她将来的良人。”
这句话落下去,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婶手里的菜帮子掉在了地上。李二娘扶着井沿忘了松手。沈清晏倏地抬眼,看向陆知衍。他的侧脸笼在日光里,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当众表露心迹,只是在陈述一件迟早要发生的事。
赵慎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的目光在陆知衍和沈清晏之间来回扫了两轮,忽然嗤笑了一声:“就凭你?一个乡野郎中?”
“嗯。”陆知衍淡淡地应了一声,“就凭我。”
他回头,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
“把门关上吧。”他说,“外面有风。”
那声音温柔得像在说一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话。
沈清晏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绷着、压着、不敢松开的,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院子里,把那只还没来得及蒸的凉糕端了出来,搁在灶台上。然后她走到篱笆门前,双手推着门板,缓缓地合上。
门关上之前,她没有再看赵慎之一眼。
赵慎之铁青着脸站在门外,围观的乡邻们用一种不加掩饰的鄙夷目光打量着他。何管家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被他狠狠甩开。他站在那扇破旧的篱笆门前,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甩开帘子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轿夫们慌忙抬起轿杠,在一群乡邻的注视下灰溜溜地沿着村道往外走。身后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哄笑,夹着王婶那句中气十足的“走好不送”。
沈清晏关上篱笆门,转过身。
陆知衍还站在外面。
隔着矮篱笆,他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那不是留步的姿态,更像是在说:事情了结了,你回去吧。
然后他背起药箱,转身沿着村道离开了。
和每次一样,不多留,不多话。把该做的事做完,便安静地退场。
沈清晏站在院子里,隔着篱笆目送那抹靛蓝色的身影走远。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明晃晃地照在村道上,把他肩头药箱的铜搭扣照得一闪一闪的。
“也是她将来的良人。”
她把这七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傍晚的灶房里,艾香袅袅不散。沈清晏把第一批艾草茯苓凉糕从蒸笼里取出来,切成菱形的块,码在青瓷盘里。碧绿的糕体光润如玉,茯苓丁嵌在其中如碎雪点点。她夹了一块送进嘴里,清凉微甜,苦意恰到好处。
她端着盘子走到院里,一家人在枣树下乘凉。沈母接过凉糕尝了一口,沈父也拈了一块,嚼了嚼,难得地夸了一句“这个好,解暑气”。弟妹各抢了一块,满嘴都是绿色的糕渣。
沈清晏坐在石墩上,也拈了一块糕,慢慢地嚼。
檐角的风铃轻轻晃了晃,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也是她将来的良人。”
糕很甜。
今天尤其甜。
——而在那条通往山坳的小径上,陆知衍行至半山腰时忽然停了脚步,回身望了一眼山脚下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沈家老宅的灯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走。药箱的背带磨得肩头发酸,他换了个肩,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有些话说出口了,便再也收不回来。他也没打算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