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南泰尔的火星
四月的冷雨敲打着车窗。让·米才尔坐在开往南泰尔的列车上,膝上摊着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的校样稿。他本该在家修改第三章,却鬼使神差地来了。
车厢里挤满了学生。空气浑浊,躁动不安。几个男生传阅着油印传单:《大学是工厂!我们是原材料!》。让移开视线。三天前,卡娜在课后拦住了他:“周四晚上南泰尔有场讨论会。关于大学与工厂的异化同构。您应该来听听。”
“异化同构?”让重复这个过于学生气的词。
“就是您课上讲的那些。”卡娜蓝灰色的眼睛直率地看着他,“但这次我们不想只谈理论。有工人要来——真正的工人,从工厂下夜班直接过来。”
让含糊推辞,卡娜只是点点头,递来一张纸片,上面潦草地写着教室编号。雨水晕开了墨迹。
现在,他捏着这张纸片,在南泰尔大学B栋207教室外停下。门内人声鼎沸。他推门进去。
教室挤满了人。学生坐在课桌、窗台、地上,还有一群穿着工装、脸色疲惫的工人聚在左侧。空气闷热,混杂着汗味和亢奋的能量。讲台上没有教授,只有两个简陋的麦克风。
一个瘦高男生跳上讲台:“今晚我们不设主席,不设议程。只有一个问题:大学和工厂,是不是同一台机器上的两个齿轮?”
一个社会学系女生站起来:“如果理性化就是让我们变成表格里的数字,那这种理性是为谁服务的?”
一个哲学系男生接着说:“我们整天分析国家机器,但分析完了呢?我们成为这台机器里更高级的零件。这他妈不就是最完美的再生产吗?”
让耳根发热。这个男生上学期修过他的课,论文得了A。
这时,一个工人站了起来。他约莫四十岁,头发灰白,眼袋深重。“我叫亨利·拉法格,在雷诺工厂干了十八年。”他的声音粗粝,“我不懂理论词儿,但我懂流水线。我懂每天八小时站在同一个位置,拧同一个螺丝。我懂什么叫‘异化’——不是书上的词,是下班后我连自己的手都感觉不到。”
教室安静了。
“你们说大学是工厂。也许吧。但工厂至少生产汽车。大学生产什么?生产更多的教授,来教更多的学生,好让他们将来能更好地管理我们?还是生产漂亮的理论,来解释为什么一切都必须是这样?”
有人喊:“说得好!”
拉法格摇摇头:“我不是来说好的。我是来问:如果大学真是工厂,那你们打算怎么办?罢工?学生怎么罢工?不交作业?不考试?还是说……”他看向讲台,“你们就打算一直讨论下去,讨论到毕业,讨论到成为教授,然后继续教下一批学生怎么讨论?”
沉重的沉默。让喉咙发干,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卡娜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向讲台,而是转身面向全场:“拉法格先生问我们怎么办。我想先问另一个问题:我们在这里讨论,是为了什么?为了得出完美的结论?为了写漂亮的论文?还是为了找到彼此?”
她走向工人区:“你们从工厂来,下了夜班,累得要死,但还是来了。为什么?”然后转向学生:“我们在这里抱怨大学像工厂。但至少我们还能用‘异化’‘再生产’这些大词。可这些词对拉法格先生意味着什么?对他每天拧的那八千个螺丝意味着什么?”
她走回教室中央:“理论如果不指向实践,就是装饰品。实践如果没有理论照亮,就是盲动。但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停止自说自话?能不能让工厂的流水线和大学的阶梯教室,真正对话?”
掌声炸开。让感到心脏剧烈跳动。他看见卡娜的脸在灯光下泛着红晕,燃烧着纯粹的强烈特质。
讨论瞬间沸腾。有人提议组织串联,有人主张出版地下报纸。工人们讲工资、讲工时。学生们讲学费、讲不确定的未来。
让背贴冰冷的墙壁,感到奇异的疏离。他是观众还是演员?观察者还是被观察的对象?
一个工人讲述他读《资本论》的经历:“我读了三个月,每晚两页。很多词不懂,但我懂那种感觉——被榨干的感觉。马克思说‘剩余价值’,我说‘对,就是那个,我每天多干的那两小时’。”
一个学生回应:“但马克思也说了,工人阶级需要自己的知识分子。我们需要理论——”
“需要什么?”卡娜的声音尖锐地插进来,“需要像他那样的知识分子吗?”
她指向让。
全场的目光聚焦过来。让血液冲上脸颊。
“米才尔教授,”卡娜看着他,眼神残酷地坦诚,“您研究阿尔都塞,研究意识形态国家机器。那请您告诉我们:今晚这里发生的是什么?是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在运作,还是它在被挑战?我们是自愿在这里讨论,还是被某种结构‘询唤’到了这里?”
寂静。三百双眼睛盯着他。
让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这是一个复杂的理论问题。阿尔都塞的框架强调,意识形态的运作往往是隐性的、无意识的。我们可能以为自己是在自由讨论,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卡娜打断他,“实际上我们还是在机器里?实际上一切反抗都已经被预设为再生产的一部分?这就是您的答案吗,教授?”
“我不是这个意思——”让试图辩解,但卡娜已转过身:
“听见了吗?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太擅长用理论解释为什么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但拉法格先生不需要理论告诉他流水线有多残酷,他每天就活在里面!我们需要的是停止解释,开始行动!”
“行动!行动!行动!”
呼喊声汇成浪潮。工人们站起来,拳头高举。人群开始涌动。让被推搡到墙边。他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关于策略,关于理论如何为实践提供地图——但人潮把他推向相反的方向。
等他站稳,卡娜已经不见了。
让走出教室时已近十一点。冷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传单哗啦作响。雨又下了起来。他掏出那张纸片,雨水彻底模糊了墨迹。
他想起离开时,拉法格拍了拍他的肩膀:“教授,别往心里去。那姑娘说话冲,但心是好的。我们都需要时间……理解彼此。”
理解彼此。
让把湿透的纸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雨越下越大。
回程列车上几乎空无一人。让看着窗外雨水划出的扭曲痕迹,打开公文包里的校样稿。第三章标题:《理论实践的特殊性》。他读着自己的批注:
“理论实践生产知识,但知识本身不能直接改变现实。它必须通过‘实践实践’的中介,转化为物质力量……”
他停下笔。
物质力量。今晚他看到了——在工人的拳头里,在学生的呼喊里,在卡娜燃烧的眼神里。但那是什么知识?
列车驶入隧道,车窗变成模糊的镜子。让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风衣、拿着公文包的年轻学者。一个试图用理论理解世界,却发现自己被世界质问的人。
镜子里的他无声地说:“我不知道。”
列车冲出隧道。让合上校样稿,闭上眼睛。但眼皮后面,他仍看见那些面孔,那些呼喊。还有卡娜最后看他的眼神——一种深重的、几乎令人心碎的失望。
仿佛在说:我们本可以指望你的。
但你没有来。
或者说,你来了,却带着一堵墙。
列车广播报站。让睁开眼睛。雨点敲打着车窗,像无数细小的、执拗的叩问。
而让·米才尔,二十八岁的哲学助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那堵墙,不在外面。
在他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