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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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疑·推理破案连载中48463 字

第十六章:蒋思玥

更新时间:2026-03-27 13:39:49 | 字数:3097 字

有一天,禾念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普通的那种,左上角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了她的地址和名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小学生练字时的那种认真,但笔画有些僵硬,像是握笔的人在用力控制着什么。邮戳是城北的,日期是三天前。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淡蓝色的,有淡淡的薰衣草味道。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禾念姐姐,我想见你。有些事,我应该说出来。蒋思玥。”
禾念盯着这行字。蒋思玥——蒋澄澄的妹妹,六年前火灾的唯一幸存者,那个缩在沙发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发抖的女孩。禾念想起她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左脸上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想起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怕惊动什么。想起她攥着毛毯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布料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禾念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铅板罩在城市上空。远处的写字楼模糊在雾气里,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座被遗忘的废墟。近处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
她犹豫了一整天。她知道去见蒋思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重新打开那扇门,走回那条走廊,面对那些她以为已经处理好的情绪。蒋澄澄的案子还没有开庭,蒋思玥作为关键证人,随时可能被传唤。她现在见禾念,是想说什么?是想替姐姐求情,还是想说出当年没有说出的真相?
第二天上午,禾念去了城北。
蒋思玥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上的小广告一层叠着一层,像无人清理的积雪。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闷闷的,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禾念爬上四楼,在402门前站定。门还是那扇旧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把手上的塑料袋不见了,只剩下一小截绳子系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按了门铃,等了很久。她以为不会有人开门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开了。
蒋思玥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拉到下巴,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上的刘海。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分叉,有些干枯,像是很久没有打理。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干裂起皮,下唇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她没有去撕。那道疤痕从左眉梢延伸到颧骨,疤痕组织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号,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你来了。”蒋思玥的声音很轻,她侧身让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划船。
禾念走进房间。和上次来时一样,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客厅很小,家具陈旧但干净,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板药片,铝箔纸被按空了大半——抗焦虑的药,和上次一样。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已经枯了,叶子全黄了,卷曲着挂在藤蔓上,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蒋思玥坐在沙发的角落,把毛毯拉过来盖在膝盖上,手指攥着毛毯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苍白得像纸。
“我姐的案子下个月开庭,”蒋思玥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律师说,如果我愿意出庭作证,可以帮她争取从轻处罚。他说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我的证词很重要。”
禾念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说出真相吗?”蒋思玥抬起头,看着禾念,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看着天慢慢黑下来。“不是因为我不记得了。那场火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他拿着打火机站在门口,记得他说‘你不跟我走,我就烧了这里’,记得火从窗帘开始烧,然后是沙发,然后是天花板,记得那些人在尖叫,在哭,在喊救命。我什么都记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她的手指攥着毛毯,指甲陷进布料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我不说出真相,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别人知道是我引狼入室,是我把那个男人带到家里,是我害死了那三个人。我害怕别人说‘活该,谁让你交那样的男朋友’。我害怕坐牢,害怕被审判,害怕在法庭上面对那些死者的家属,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问我‘你为什么没有报警,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他’。我害怕了六年,每一天都害怕,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像一只老鼠,躲在洞里,不敢出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毛毯上,晕开成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攥着毛毯,指节白得像骨头。
“然后陆时寒来了,”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梦,“他问我真相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他说他可以帮我,他说只要我说出真相,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我想告诉他,我真的想告诉他。但我姐来了,她把他拉走了,她说‘你别逼她了,你看不到她在受苦吗’。然后他就走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禾念。“他死的那天晚上,我给他打过电话。我说‘陆警官,我想说出真相’。他说‘好,明天我来找你’。可我没等到他来找我。”
禾念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左手,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她没有阻止自己,因为那是陆时寒的习惯,而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阻止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刮掉你的名字吗?”禾念说,声音很轻。
蒋思玥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在录像里说,他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因为你经历了那场火,活了下来,每天都在跟恐惧战斗。他说你不应该再被审判了,你应该被放过。”
蒋思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捂住嘴,把声音堵在喉咙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她的手指攥着毛毯,指甲陷进布料里,陷得很深,深到毛毯的纤维被扯了出来,一缕一缕地缠在她的指尖上。
禾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蒋思玥眯起了眼睛。窗外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很薄,像被人撕碎的棉絮,慢慢地飘着。远处的屋顶上有几只鸽子,灰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咕咕地叫着,声音低沉而温柔。
“你应该出去晒晒太阳。”禾念说,背对着蒋思玥。
蒋思玥没有说话。禾念转过身,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脸上,照在那道疤痕上。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更清晰了,凸起的疤痕组织,扭曲的纹路,像一条被烧焦的河流。但她的眼睛变了——不再是空洞的、疲惫的,而是有了一种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我会出庭作证的。”蒋思玥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为了我姐,是为了他。他值得。”
禾念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蒋思玥坐在沙发上,阳光照着她,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禾念第一次看到她笑。
禾念关上门,走进走廊。她的脚步很稳,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下了楼梯,走出楼道,站在阳光里。天晴了,云层散开了,天空是淡蓝色的,很高很远。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枯叶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火气,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生了一炉火。
她的左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警徽,指尖摩挲着金属的表面,一圈,一圈,又一圈。
“你听到了吗?”她轻声说,“她要出庭作证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过她的头发,吹过她的肩膀,吹过她的手背。她不知道那是风,还是别的什么,但她觉得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