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心防,威士忌与眼泪
三天,像三场漫长而酷烈的刑罚。
工作室的气氛凝重得如同铁板。尽管江雪见强撑着主持了紧急会议,要求所有人不得对外泄露任何情绪、不得私下讨论、一切等官方调查结果,但信任的裂痕已经产生。小林和其他两个年轻员工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怀疑和不安。朝夕相处的团队,因为一个不知藏在何处的“内鬼”,变得风声鹤唳。
许薇更是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内疚与愤怒交加。她认为是自己引荐了后来加入的小林,才导致核心方案泄露的可能性。“筑意设计”发布的方案细节,明显是经过内部消化后的二次呈现,绝非简单的创意撞车。
江雪见没有参与无谓的互相指责。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对外界的一切询问一律以“等待官方调查,不便置评”回应。她照常处理顾言舟住宅项目的修改稿,工作节奏甚至比之前更快,更精细,仿佛想用这种极致的专注来对抗外界的崩塌。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电脑屏幕时,那被剽窃的设计图就会在眼前晃动,混合着父亲公司破产时的混乱记忆,以及顾言舟电话里那句沉重的“相信我”。胃部的隐痛成了常态,抽屉里的胃药消耗得飞快。
第三天下午,官方调查组进驻了“筑意设计”,也约谈了江雪见工作室的几名核心成员。过程短暂而程式化,结论遥遥无期。圈内已经流言四起,各种猜测和贬损的声音悄然扩散。
傍晚,调查组离开后,许薇提议大家去吃顿饭,算是“散伙饭”前最后的体面,也被江雪见以“累了”为由拒绝。她让所有人都早点回去休息。
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最终完成的顾言舟住宅效果图。
“窗景”部分已经按照她的理解完美呈现。温暖的木色,亚麻的质感,窗边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隐藏置物格一切都符合合同要求,也暗合了她从阁楼带回来的那份沉重情感。
可是,完成了,又怎样?
竞标项目大概率黄了,工作室声誉受损,未来订单堪忧。就算顾言舟这八十万到手,也只能解一时之渴,救不了一个失去信誉和士气的团队。
巨大的疲惫和挫败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屏幕上美好的虚拟场景,只觉得讽刺。她连自己现实的方寸之地都守不住,却在这里为一个可能欺骗过她、伤害过她的人,精心打造一个关于“记忆”和“守望”的幻梦。
她关掉电脑,室内彻底陷入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工作室的钥匙,除了她和许薇,只有。
门被推开,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身影。顾言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没穿西装,只套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深色毛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下巴的胡茬比上次在医院时更明显。
他看着独自坐在黑暗中的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无声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没开大灯,只是走到她桌边,将纸袋放下,从里面拿出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酒液倒入杯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浓烈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拿起一杯,放在她面前。另一杯自己握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图纸和模型的桌子,谁也没有先开口。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霓虹的光晕透过窗户,在他们身上投下变幻的、不真实的光影。
顾言舟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精让他冷峻的侧脸线条稍微软化了些,也让他眼底压抑的情绪更加清晰——那是愤怒过后深重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楚。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看向她面前那杯未动的酒。
“不喝点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今晚,允许你暂时忘记设计师和甲方的身份。”
江雪见看着那杯酒,又抬眼看他的脸。三天,他好像也经历了一场战争。是为了她的事吗?
她缓缓伸出手,端起酒杯。冰凉的玻璃杯壁,温热的酒液。她学着他的样子,仰头,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一股灼热的暖流瞬间从胃部升起,冲向四肢百骸,也冲垮了理智筑起的部分堤坝。
酒精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也让一直被压抑的情绪找到了缝隙。
“查到了吗?”她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言舟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才看向她,目光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主谋是王振海,‘筑意’的老板。执行者是他买通的一个黑客,通过一个伪装成设计素材网站的钓鱼链接,侵入了你们一个员工的私人电脑,那个电脑里存有完整方案。”他的语气冰冷,像在陈述别人的事,“那个员工的电脑,三天前在咖啡馆连过公共Wi-Fi,链接就是那时候中的。”
江雪见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内鬼,是技术盗窃。但这并没有让她轻松多少,因为顾言舟接下来的话。
“王振海背后,有人指使。”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是我母亲生前最信任的助理,陈叔。他现在,跟顾家几个一直不满我掌权的亲戚走得很近。”
果然。和顾家有关。
江雪见感觉胃里的酒液变成了冰碴。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所以,又是你们顾家?因为我接了你的项目?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言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的眼中翻滚着激烈的情绪,愧疚、愤怒、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因为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我厌弃的痛楚,“他们想警告我,想给我制造麻烦,想让我知道,我哪怕有一点‘不听话’的苗头,他们就能动我身边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她,“而你,雪见,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不听话’。”
唯一的不听话?
江雪见愣住了。
顾言舟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酒精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惯有的雪松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带着微微的颤抖。
江雪见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这次,我不会再让他们得逞。”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而坚定,“王振海的公司,天亮之前就会收到律师函和完整的证据链,他会付出代价。陈叔和那几个亲戚,我也已经处理干净了。从今以后,顾家不会再有人能碰你一根手指头。”
他的承诺斩钉截铁,带着血腥味。
江雪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近乎偏执的决绝和深藏的恐惧。他在害怕,害怕再次失去她吗?
酒精让她的防线变得脆弱,连日来的压力、委屈、恐惧、以及那些信带来的混乱情感,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滚烫地砸在他紧握着她的手上。
“顾言舟,”她终于哭出声,声音破碎,带着积压了七年的怨恨和不解,“你的疼算什么?你的愧疚算什么?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是实打实的债务!是医院的催款单!是我爸的墓碑!是我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的生存压力!是你……是你不告而别留给我的整个世界崩塌!”
她用力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甚至用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他滚烫的掌心。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哑着声音,眼眶也红了,却死死忍着,“雪见,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做什么都弥补不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慢慢赔给你的机会。”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手背,姿态近乎卑微。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皮肤上,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他的。
“那些信”他低声说,声音哽咽,“你都看了,是不是?”
江雪见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流泪。
“那就够了。”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着她,“你知道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没有一天不活在悔恨里,就够了。你可以继续恨我,可以继续考验我,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但别赶我走,雪见,别再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我受不了。”
最后几个字,近乎崩溃的哀求。
江雪见看着这个在她记忆中总是冷静自持、甚至有些高傲的男人,此刻蹲在她面前,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酒精和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恨与爱的边界。
七年筑起的心防,在真相的冲击、外部的打压、酒精的催化和他此刻不加掩饰的痛苦面前,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她抽噎着,另一只自由的手,无意识地抬起,像是想推开他,又像是想触碰他。
最终,她的手落在了他的头上,指尖穿过他粗硬微湿的发丝。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顾言舟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底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是溺水之人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火。
下一秒,他再也克制不住,起身,将坐着的地一把拉进怀里,紧紧地、用力地抱住。
江雪见僵了一下,随后,紧绷的身体在他滚烫的怀抱和熟悉的雪松气息中,一点点软化下来。她没有回抱他,却也没有推开。只是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放任自己哭得浑身颤抖。
泪水浸湿了他的毛衣。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但在这个昏暗的工作室里,在威士忌的余香和未干的泪水中,隔阂了七年的两个人,以一种破碎而狼狈的方式,重新触碰到了一起。
心防尚未倒塌,但厚厚的冰层,已经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寂静中,只剩下她压抑的哭泣和他沉重的心跳声。
还有窗外,那依旧在等待,却不知何时才会真正落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