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槐下齿

老村长的声音还在村口的槐树林里绕，沈砚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抵着口袋里的刻刀，冰凉的金属触感压下了触觉敏感带来的不适。她抬眼扫过老村长的牙齿，青白的光在阴翳下泛着冷意，牙齿密得没有一丝缝隙，连牙龈的粉色都被遮得干干净净，像硬生生嵌上去的瓷片。
这不是正常的牙齿。沈砚的目光在老村长脸上停留了三秒，便移开视线，落在村口那棵最粗的老槐树上——这是记忆里那棵腥气最浓的槐树，树身比她印象里更粗壮，皲裂的树皮间布满了黑洞，小的如指腹，大的能容下拳头，每个黑洞里都嵌着一颗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或青白、或微黄、或带着淡淡血丝的光。
她迈开步子往槐树走，老村长跟在身后，依旧机械地重复着“换了牙，才像样”，脚步拖沓，像提线木偶被扯着线，没有半分自主。沈砚没回头，指尖摸出随身的牛皮小本和细钢笔，边走边快速勾画：老槐树，树身多黑洞，内嵌牙齿，无规律；老村长，齿密，青白异光，言行机械，无自主意识。
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这死寂村子里唯一的活声。
离老槐树越近，那股槐花香混着泥土腥气的味道就越浓，还多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钻进鼻腔，让沈砚的眉峰又蹙了起来。她停在树身一侧，目光落在一个齐整的指腹大黑洞前，里面嵌着一颗尖牙，牙尖带着一点暗红的血丝，牙身刻着一个模糊的小字，像是“桂”。
这是村里张桂婆的牙？沈砚的记忆里闪过一个佝偻的身影，张桂婆是村里的独居老人，儿时总给她塞麦芽糖，笑起来时缺了一颗尖牙，露着空空的牙龈。
正思忖着，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比老村长的拖沓更轻。沈砚侧头，看见张桂婆正踮着脚站在不远处的树身旁，她的背驼得更厉害了，头发花白蓬乱，脸上的皮肤松垮得挂在骨头上，唯独眼睛亮得诡异，和老村长如出一辙的空洞。
张桂婆的目光死死盯着树身上一个黑洞，里面嵌着一颗和她缺失的那颗一模一样的尖牙。她抬起枯瘦的手，手指关节突出，像枯树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慢慢伸向那个黑洞，抠住了那颗尖牙。
沈砚握着钢笔的手顿住，屏住呼吸看着。她看见张桂婆的手指用力，将尖牙从树洞里抠了出来，尖牙离开树洞的瞬间，树身的黑洞竟微微收缩，像皮肤愈合的伤口，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张桂婆捏着那颗尖牙，慢慢凑到自己的嘴边，她的嘴唇干裂，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空空的牙龈，正是缺了尖牙的位置。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尖牙按向那处牙龈，动作生涩却坚定。
沈砚的瞳孔微缩。
尖牙触碰到牙龈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鲜血淋漓，那处泛着青白的牙龈竟像软泥一般，缓缓包裹住尖牙，没有缝隙，没有伤口，仿佛那颗尖牙本就是长在那里的。不过几秒，张桂婆的嘴便恢复了平整，她闭上眼，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像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再睁眼时，她的眼神更空洞了，原本还有一丝活气的脸，此刻像蒙了一层灰，连嘴角的纹路都变得僵硬。她慢慢转过身，看见沈砚，嘴唇动了动，发出和老村长一样浑浊机械的声音：“换了牙，才像样。”
说完，便拖沓着脚步往村子里走，背影僵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沈砚走到张桂婆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向树身，那道浅浅的印子已经消失了，树身依旧光滑，仿佛从未有过那个黑洞，从未嵌过那颗尖牙。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树身，树皮粗糙坚硬，带着冰凉的触感，指尖下似乎有细微的震动，像树的脉搏，又像牙齿在牙龈里蠕动。
触觉敏感让她瞬间缩回手，指尖竟沾了一点黏腻的、淡褐色的汁液，闻起来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她掏出纸巾擦干净指尖，纸巾上的汁液很快干涸，留下一道浅浅的褐色印子，像牙印。
口袋里的牛皮本还开着，沈砚低头，在刚才的勾画旁补了一行字：张桂婆，补尖牙，牙龈无伤口，术后意识更混沌，树身伤口自愈，泌褐色腥液。
风穿过槐树林，带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牙齿碰撞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沈砚抬眼，看向树身上密密麻麻的黑洞，那些嵌在里面的牙齿，仿佛都在盯着她，带着无声的诱惑，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知道，畸齿村的换牙，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补全，而是一场藏着诡异的交易，而交易的筹码，似乎是人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