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雾的规则

张桂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后，槐树林里只剩风穿过枝桠的轻响，混着隐约的牙齿碰撞声，缠在沈砚耳边。她将沾了褐色树液的纸巾折好塞进牛皮本夹层，指尖摩挲着笔杆，目光扫过老槐树密密麻麻的黑洞——那些牙齿在阴翳里泛着冷光，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盯着她这个未换牙的外人。
沈砚转身往村子里走，老村长仍跟在身后，半步不离，机械的念叨声从未间断，鞋底碾过泥土的声音绵软黏腻，让她的触觉敏感阵阵发作，手腕处的皮肤隐隐发紧。村里的路依旧是儿时的土路，两旁的房屋矮矮的，木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偶有窗缝里漏出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同一种空洞的探究，像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物件。
她没有回老宅，而是绕着村子走了半圈，试图找到一丝活气，也想确认这畸齿村到底藏着多少诡异。路过村头的碾麦场时，她看见几个村民蹲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都在抠着泥土里的什么东西，走近了才发现，他们的指尖都嵌着槐牙，青白的光沾着黑泥，正将泥土里的碎牙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嘴里反复念着“补全，都要补全”。
沈砚的牛皮本又添了几行字，刚合上书，手腕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干净得没有一丝黏腻，让她没有立刻躲开。回头看，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很，和村里其他人的空洞截然不同。他见沈砚看过来，立刻缩回手，往碾麦场的石磨后躲了躲，又探出头，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塞过来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转身就跑。
老村长想追，沈砚抬手拦了一下，他便顿在原地，依旧机械地念叨，只是眼神往小男孩跑的方向瞟了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沈砚展开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用木炭写的，纸页边缘还沾着一点槐花粉，上面写着几行字，是畸齿村的规矩：一、槐牙补身，失却念想，换一颗，忘一事；二、不换槐牙者，槐根缠骨，七日成树肥；三、换满十二颗，化槐仆，守树终生，不得离村。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我叫小拾，村里唯一没被盯的人，别信老村长。
哑童。沈砚瞬间反应过来，村里竟有这样一个清醒的孩子，天生不能说话，反倒成了畸齿村的漏网之鱼。她将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抬眼看向老村长，他的嘴还在动，可沈砚却注意到，他的下颌处有细微的凸起，像是有东西在皮肤下蠕动，顺着脖颈往下，衣领处隐约能看见几根细细的、泛着青黑的根须，正贴在皮肤上。
原来所谓的规矩，从来都不是自愿，而是胁迫。
她不再理会老村长，转身往村口走，她想试试，这畸齿村的规矩，到底能不能被打破。来时的车还停在槐树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瞬间，老村长突然扑到车前，拍着挡风玻璃，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不再机械，带着一丝急切的嘶吼：“不能走！雾会啃了你！”
沈砚没有理会，踩下油门往前冲，老村长被车带得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嘴里的喊叫声越来越远。车子刚驶出槐树林，眼前突然漫起浓浓的白雾，不是寻常的白雾，而是泛着青白的光，沾在车窗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像被腐蚀一般。
她的手指突然发麻，抬眼看向后视镜，惊觉自己的一缕头发正泛着透明的光，慢慢化作白雾消散在车窗缝里，头皮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扯她的意识。车身也开始微微晃动，轮胎陷在白雾里，像黏在泥沼中，无法前进。
沈砚瞬间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往回跑，白雾沾在她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冷，指尖的皮肤竟开始泛白，像要和白雾融在一起。直到冲回槐树林的阴影里，白雾才堪堪停在林边，像有一道无形的边界，将畸齿村围得密不透风。
她扶着老槐树大口喘气，指尖攥得发白，刚才那一瞬间的窒息感还萦绕在胸腔。槐树上的黑洞里，牙齿似乎更亮了，风一吹，隐约传来一声叹息，混着无数细碎的低语：“别走，换了牙，就安稳了。”
沈砚摸了摸自己的门牙，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麻意，比来时更甚，她知道，畸齿村的诅咒，已经开始找上她了。而那道白雾的边界，像一道生死线，将她困在了这个满是槐牙的村子里，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