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童年的缺失

槐树林的阴影抵挡住了村口的白雾，沈砚扶着粗糙的树身大口喘气，指尖沾了树身的凉意，才压下白雾带来的刺骨冷意。门牙的麻意越来越明显，像有细针在牙龈下轻轻扎着，她抬手碰了碰唇，指尖的触感依旧是自己的牙齿，却莫名觉得那层牙釉质下，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老村长还跌坐在不远处的泥地里，见她折返，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又很快恢复成木然，嘴里重新开始机械念叨：“换了牙，才像样。”沈砚没再看他，转身往老宅的方向走，脚步放得极慢，目光扫过沿途的房屋和槐树，将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做古籍修复师的习惯，让她总在不自觉间收集所有细碎的线索，像拼凑一件残缺的古物，唯有集齐碎片，才能窥见真相。
老宅在村子最深处，靠着一片矮槐丛，木门斑驳，铜锁生了锈，推开门时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黑雀。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杂草，墙角的青苔爬了满阶，唯有堂屋的窗棂，竟擦得异常干净，没有一丝灰尘，像是有人常来打理。
沈砚的眉峰微蹙，指尖摸过窗棂的木面，光滑的触感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她走进堂屋，屋内的摆设还停留在儿时的模样，掉漆的木桌，缺了腿的板凳，墙面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只有她和母亲，两人都抿着嘴，没有一丝笑容，母亲的侧脸对着镜头，眉眼温柔，却看不清牙齿。
这张照片她记了很多年，却始终想不起母亲笑起来的样子，甚至想不起自己儿时的牙齿，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走到自己儿时的房间，木门一推就开，屋内积了厚厚的灰，书桌的抽屉关得严实，沈砚伸手去拉，却发现抽屉被锁着，锁芯是黄铜的，生了锈，却依旧牢固。她的强迫症犯了，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小刻刀，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刻刀抵在锁芯处，轻轻撬动——修复古籍时练出的巧劲，让她没费多少力气，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本磨破了封皮的硬壳相册，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
相册里的照片，都是她儿时在畸齿村的模样，却和外婆家那本一样，所有露齿的画面都被刻意撕掉，只剩一张张抿着嘴的小脸，眉眼冷淡，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母亲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执拗：“别露齿，别碰槐，别回头。”
短短九个字，像一道魔咒，写尽了母亲的无奈与叮嘱。
沈砚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转头看向那个铁皮盒。盒子是普通的铁盒，表面锈迹斑斑，扣合得很紧，她用力掰开，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乳香混着槐花香飘了出来，里面只装着一样东西——半颗乳牙。
那是一颗下排的乳牙，牙冠小小的，牙根已经萎缩，牙面泛着淡淡的奶白色，边缘有一处小小的缺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而在乳牙的侧面，用细针刻着一个小小的“砚”字，刻痕很深，墨色渗进了牙釉质里，历经多年，依旧清晰。
这是她的乳牙。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捏起那颗乳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门牙的麻意竟瞬间轻了几分。她突然想起儿时的一个模糊画面：母亲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抱着她，用细针在一颗小小的牙齿上刻着什么，嘴里轻声念叨着“守着魂，别丢了”，槐花瓣落在母亲的发间，沾着淡淡的腥气。
原来母亲从不是抛弃她，而是早早为她做了打算。这半颗乳牙，是她留在畸齿村的唯一念想，也是母亲为她守住的，最后一丝自我。
她将乳牙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塞进贴身的口袋，又将相册和母亲的纸条收好，放进背包。转身时，却发现房间的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哑童小拾。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根槐树枝，见沈砚看过来，晃了晃树枝，又指了指她的口袋，眼里带着一丝急切。
沈砚走到门口，蹲下身，与他平视。小拾的手指很干净，轻轻碰了碰她的口袋，又指了指村口的老槐树，做了一个“藏”的口型，眼里的急切更甚。
沈砚懂了，这颗乳牙，是她对抗槐牙诅咒的唯一筹码，绝不能被老槐树发现。而畸齿村的秘密，似乎都藏在这颗乳牙，和母亲当年的离开里。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小拾的头，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了愣——她向来不喜肢体接触，却对这个眼神清亮的哑童，生不出半分抗拒。小拾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属于孩子的牙齿，没有一丝青白的异光，干净而鲜活。
那是沈砚来到畸齿村后，见过的第一口正常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