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槐心

槐根退去后，堂屋的地面留着几道湿腻的泥痕，像未干的血印，淡褐色的树液沾在桌腿上，腥气混着槐花香，久久散不去。沈砚靠在墙上缓了许久，脚踝的刺痛渐渐消退，只留一道浅浅的青黑印子，门牙的青白虽未褪去，却不再有钻心的疼，胸口铁皮盒里的乳牙，凉意也慢慢淡了下去，像刚耗尽了一次力量。
小拾缩在她身侧，小手还攥着那根木棍，指节泛白，见槐根彻底消失，才敢松开手，却依旧警惕地盯着墙角的砖缝。沈砚摸了摸他的头，指尖拂过胸口的铁皮盒，心里清楚，乳牙的护身之力有限，若再被槐根缠上，恐怕便无力抵御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去找槐树的根源，母亲的银锁在枯井，槐心齿藏在老槐树芯，唯有找到槐心齿，才有可能打破诅咒。
她低头跟小拾比划，指了指村口的老槐树，又做了一个挖的动作，再狠狠砸下去。小拾睁着亮眼睛，愣了几秒后猛地点头，眼里的恐惧被一丝坚定取代，他拉着沈砚的手，往老宅后院走，从塌了的围墙缺口钻出去，绕着村巷的窄路往村口走——他熟稔村里的每一条小路，知道哪条路能避开槐仆和村民的视线。
此时的村口槐树林，比白日里更死寂，槐仆们木然地守在老槐树旁，垂着双手，像一尊尊木雕，只有偶尔晃动的眼珠，证明他们还“活着”。老槐树的树身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白，密密麻麻的黑洞像闭上的眼睛，嵌在里面的槐牙却依旧闪着冷光，风一吹，枝桠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牙齿在轻轻咬合。
沈砚和小拾蹲在不远处的矮槐丛后，她摸出牛皮本，快速记下槐仆的数量和站位，又指了指老槐树的根部，跟小拾示意：等她引开槐仆，小拾就去挖树芯处的槐心齿。小拾抿着嘴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小铲子——那是他从老宅后院找来的，磨得尖尖的，藏在袖管里。
沈砚深吸一口气，从槐丛后站起，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不远处的槐树干。“咚”的一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槐仆们瞬间转动脑袋，空洞的眼神齐刷刷看向她，身体僵硬地朝她走来，脚步拖沓，像提线木偶被扯动了线。
“在这里。”沈砚故意提高声音，转身往槐树林深处跑，槐仆们跟在身后，机械地追着，脚步声在林子里回荡，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被槐树定了范围，不敢离老槐树太远。沈砚绕着槐树干跑，余光瞥见小拾从槐丛后窜出，握着小铲子，快速跑到老槐树根部，开始奋力挖掘。
老槐树的根部盘根错节，泥土黏腻湿软，混着淡淡的铁锈味，小拾挖得满脸是泥，小铲子一次次砸在粗硬的树根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沈砚一边跑，一边留意着老槐树的动静，见树身没有丝毫反应，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停下，生怕槐仆折返。
突然，老槐树的树身猛地一颤，嵌在黑洞里的槐牙瞬间亮了起来，青白的光映亮了整片槐树林，追着沈砚的槐仆们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往老槐树的方向走，动作比之前快了数倍，眼里透着一丝诡异的急切。
“快！”沈砚大喊一声，转身往老槐树跑，心里清楚，槐树已经察觉到了。
小拾也察觉到了异样，挖得更用力了，小铲子终于砸开了最外层的粗根，露出里面淡褐色的树芯，树芯正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牙齿，泛着耀眼的金光，与其他槐牙的青白截然不同，牙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无数个名字，在金光里若隐若现。
那就是槐心齿。
沈砚跑到树旁，一把拉开小拾，挡在他身前，槐仆们已经围了上来，空洞的眼神里透着凶光，伸手就要抓她。沈砚握紧口袋里的小刻刀，刚要反抗，目光却落在了槐心齿的金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竟都是清晰的名字，她一眼就看到了母亲的名字——苏晚，刻在槐心齿的正中央，被一圈金纹缠着，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
而在母亲名字的旁边，正慢慢浮现出一个新的名字，笔画一点点勾勒，正是她的名字：沈砚。
槐心齿在微微震动，金光越来越盛，老槐树的根部开始往外渗淡褐色的树液，像在流血，围上来的槐仆们突然停下动作，齐齐跪倒在地，对着槐心齿磕着头，嘴里机械地念着：“槐神降福，补全归心……”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抚上胸口的铁皮盒，乳牙的凉意再次传来，与槐心齿的金光相抵，她看着那颗刻着母亲名字的槐心齿，终于明白，母亲不是被迫成为槐仆，而是主动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了槐心齿上，用自己的意识，换来了她离开畸齿村的机会。
而现在，槐树要收走它的“债”，让她来接替母亲，成为槐心齿新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