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意外
先帝丧仪刚过，深宫的悲戚氛围还未散尽，朝堂上下太后与苏家外戚的对峙，已然愈演愈烈。
苏贵妃仗着娘家权势，愈发肆无忌惮，不仅频频出入慈宁宫暖阁探望幼帝，更是公然插手后宫事务，屡屡逾越礼制，甚至暗中授意前朝苏家官员，上奏请求给苏家族人加官进爵，蚕食朝堂权力的野心，早已不加掩饰。
太后被外戚势力步步紧逼，整日周旋于前朝后宫的纷争之中，心力交瘁，不过数日，便传出了凤体欠安的消息。
消息传到慈宁宫偏殿时，白洛雨正坐在窗前，为幼帝萧朔缝制小衣。
她指尖针线平稳，神色淡然，听闻这话时，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没有丝毫多余的神情。
锦书站在一旁，不免有些担忧：“娘娘，太后突然身子不适，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咱们如今刚有几分安稳，可千万别再出岔子了。”
白洛雨轻轻将针线别在布料上，声音平静无波：“不是变故，是试探。”
她太了解太后的心思。
所谓的凤体欠安，不过是太后刻意演的一场戏。
眼下与苏家外戚的争斗陷入僵局，太后既要稳住朝局，又要时刻提防她这个幼帝生母心生异心，便借着抱恙的由头，设下这一场试探之局，想要看看她的心思，看看她是否有野心，是否会借着照料幼帝之机，拉拢人心、图谋权势。
若是她表现出半分急切、半分野心，太后便会立刻认定她是隐患，即便眼下需要用她制衡外戚，也会提前下手，将她彻底拿捏；若是她表现得恭顺安分，毫无争权之心，便能让太后放下几分戒备，换来更多靠近幼帝的机会。
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意外，实则是太后精心布置的一局，赌的就是她的隐忍与心性。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张嬷嬷便带着两名宫人，来到了偏殿，脸上带着几分客气的恭敬，再无往日的冷硬疏离。
“白才人，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连日劳累，头晕目眩，实在无力照料皇上，太后念您是皇上生母，心思细腻，特意下旨，允您暂代太后，前往暖阁悉心照料皇上，日夜陪伴左右，直到太后凤体痊愈。”
这话一出，锦书瞬间喜出望外。
日夜陪伴幼帝，这是被软禁以来，从未有过的恩典，意味着娘娘终于能名正言顺地陪在小皇子身边，再也不用受每日一个时辰的限制。
可白洛雨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缓缓起身，神色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俯身行礼：“臣妾无德无才，向来安分，只怕照料不好皇上，辜负太后所托，还请嬷嬷回禀太后，另选他人照料，臣妾不敢担此重任。”
她刻意推辞，姿态放得极低，尽显怯懦无争，丝毫没有流露出对幼帝、对权力的贪恋。
这便是她的算计。
太后越是试探，她便越要收敛锋芒，表现得毫无野心，越是推让，越能让太后相信，她并无异心，只是个只想护着孩子、安稳度日的普通女子。
张嬷嬷早有预料，笑着扶起她：“才人多虑了，您是皇上生母，照料皇上乃是天经地义，太后信任您，才会将此重任托付，您切莫推辞，这就随老身前往暖阁吧。”
白洛雨面露难色，迟疑再三，才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轻声应下：“既然是太后旨意，臣妾不敢违抗，定当竭尽全力，悉心照料皇上，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跟着张嬷嬷前往暖阁的路上，白洛雨始终低垂着头，步履沉稳，神色恭顺，没有丝毫得意与张扬，将一个安分守己、毫无野心的生母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暖阁之内，依旧暖意融融，只是往日里太后常驻的位置，如今空了下来，伺候的宫人也比往日少了几分，却依旧遍布太后的心腹，每一双眼睛，都在暗中悄悄打量着她，时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襁褓中的萧朔，正安睡在摇篮里，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模样软糯可爱。
不过数月未见，孩子已然长大了不少，眉眼愈发清晰，依稀能看出先帝的轮廓。
白洛雨缓步走到摇篮边，没有急切地抱起孩子，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眼神温柔，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为孩子掖好被角，生怕惊扰了他的睡梦。
这般安分守己、悉心护子的模样，尽数落在太后安插的心腹眼中，也通过心腹之口，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太后耳中。
太后躺在寝殿软榻上，听着张嬷嬷的禀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深沉的审视取代。
“她当真全程如此安分？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从未提及半句朝堂之事？”
“回太后，老身亲眼所见，白才人全程守在皇上身边，悉心照料，寸步不离，对周遭之事一概不问，对宫人也态度温和，毫无架子，全然一副只愿守护皇上、无心世事的模样。”张嬷嬷如实回禀。
太后眸光微沉，陷入了沉思。
她本以为，白洛雨即便表面隐忍，骨子里也定然藏着野心，如今有机会日夜陪伴幼帝，必定会借机布局，拉拢人心，可她的表现，却太过安分，太过纯粹，纯粹到让她几乎要相信，这个女人，真的没有半分争权夺利之心。
可多年的权谋争斗，让她始终无法完全放下戒备。
越是平静无波，越有可能暗藏玄机，她还需要再观察，再试探。
而暖阁之内的白洛雨，看似一心照料孩子，实则将周遭的一切监视，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清明无比。
她知道，太后的试探从未停止，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太后的掌控之中。
她要做的，就是沉下心，耐住性，用十足的恭顺与无争，慢慢瓦解太后的戒备，让太后真的相信，她对权力毫无兴趣，只是一个想要护着孩子安稳度日的生母。
入夜，幼帝安睡，暖阁内一片静谧。
白洛雨守在摇篮边，恰逢太后身边的内侍前来，询问日间照料情况，顺带提及前朝苏家又在礼制上逾越规矩，惹得太后心烦。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趁着左右无人，白洛雨对着内侍，语气恭敬而谨慎地开口：“公公回去回禀太后，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才人但说无妨。”
“如今外戚势大，屡屡逾越礼制，扰乱朝纲，实则是钻了礼法不严的空子。”白洛雨声音轻柔，语气诚恳，全然是为太后着想，“太后不妨以帝王礼制、后宫规矩为刃，明发谕旨，定下新帝教养、后宫妃嫔、外戚入朝的严苛规矩，以礼法约束苏家，让他们师出无名，即便有心发难，也不敢公然违背祖制礼法，如此，既能压制外戚气焰，也能稳住朝野人心，不伤和气便可得先机。”
这番话，既道出了眼下太后与外戚争斗的关键，又给出了温和却有效的对策，不显锋芒，不表野心，只以一个无心世事的生母身份，献上微薄之力。
内侍听后，连连点头，当即转身回去，将白洛雨的话语，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太后。
太后听完，骤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看向张嬷嬷：“这个白洛雨，倒是个心思通透、识大体的。”
她原本只是试探白洛雨的野心，却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能一针见血，给出如此稳妥的对策。
以礼法约束外戚，既不费一兵一卒，又能占据道义制高点，完美压制苏家的气焰，远比朝堂之上的正面交锋更有效。
更重要的是，白洛雨献上此策，没有丝毫私心，全然是为她分忧，没有借机索要任何恩典与权力，这份恭顺与懂事，倒是让她真正放下了几分戒备。
原本只是将白洛雨当作制衡外戚的棋子，如今看来，这个无家世、无势力、心思通透又恭顺无争的女人，反倒能成为她身边一个隐形的助手，既能帮她分忧，又极易掌控，远比处处与她作对的苏家，好用得多。
一夜过后，太后依着白洛雨的计策，明发礼制谕旨，严格约束外戚言行，苏家果然不敢再公然逾越，气焰瞬间收敛了不少，太后的压力，顿时减轻大半。
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着白洛雨温柔沉静的侧脸，她看着怀中安睡的幼帝，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她知道，这一场意外的试探，她赢了。
她成功重新靠近了幼帝，日夜陪伴在孩子身边，悄悄维系着母子亲情；更用自己的恭顺与智谋，获取了太后的初步信任，从一枚任由太后摆布的棋子，慢慢变成了太后可用的隐形助手，渐渐握住了权谋的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