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琴娘青瑶

然后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我在城郊的旧档里查到，当年林靖远副将被满门抄斩的时候，他有个才八岁的幼女叫林蓁，被忠心的仆人偷偷抱走了，后来就下落不明了。算起来，现在正好是苏青瑶这个年纪。”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方妤正握着狼毫笔整理三份尸格，指尖猛地一颤，墨汁“嗒”地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抬眼看向汀兰，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谢元湛本是按在剑柄上随时待命的模样，此刻竟忘了动作，玄色劲装下的身躯微微绷紧，平日里冷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压下到了嘴边的惊讶。

崔玖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胸腔里闷得发疼。他办案多年，从无半分慌乱，可此刻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前几日在案发现场浮现的所有疑云、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骤然汇聚，齐刷刷地指向了光德坊那个抚琴时清丽绝尘、眉眼间总藏着一丝凄冷的琴娘——苏青瑶。

她能自由出入赵府、孙府，借着抚琴的名义摸清死者行踪；琴艺卓绝，却孤身一人、来历成谜；年纪轻轻，气质却沉稳得异于常人，恰好与林家遗孤林晚卿成年后的年岁完全吻合。一桩桩，一件件，严丝合缝，再也找不出半分破绽。

崔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寒，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作响：“林副将满门被屠，唯一的后人侥幸活了下来，隐姓埋名二十年，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今天报仇雪恨。她用《诺皋记序》来装神弄鬼，一来是为了搅乱民心、掩人耳目，让官府和百姓都以为是妖邪作祟；二来，是为了让这三个恶贼，死在当年他们用来掩盖罪证的那个‘妖邪’说法上，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汀兰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又往前站了一步，语气愈发凝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还有一件事，我昨天晚上潜伏在她住处外面，蹲了近两个时辰，闻到院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怪味。不像是寻常闺阁用的熏香，也不是弹琴时用的线香，倒更像是……迷香的底料，跟方妤姐姐在凶案现场验出来，从尸身口鼻处查到的迷香气味，足有七成相似。”

异香、遗孤、血海深仇、精准杀人、伪造妖案……所有的证据都像一条冰冷的铁锁链，一环扣一环，死死地锁住了苏青瑶，再也挣脱不开。

崔玖眼神一厉，当即不再犹豫，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三人，语气果决不容置疑，迅速开始部署：“元湛，你带两个可靠的亲信，换上便衣，暗中盯着苏青瑶的住处，从天黑到天明，寸步不离。她的一举一动，哪怕是飞出去一只苍蝇、递出去一张纸条也要查清楚。”

“明白！”谢元湛猛地回神，抱拳应下，声音里带着江湖人的利落与狠劲，“我亲自守着，保证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那院子。”

“汀兰，你继续深挖苏青瑶这三年的行踪，从她踏入上京城的第一天查起。尤其是她接触过什么人、买过什么东西，尤其香料、铁器、纸张、药材这些的，但凡跟作案工具有关的，都不能放过。”

“是，评事！”汀兰躬身领命，身形一晃便要转身，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最擅长暗中查探的她，才不会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呢。

一应事宜安排妥当，众人各自领命离去，档案库内渐渐安静下来。崔玖独自站在门口，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

窗外夜色如墨，上京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街头巷尾，妖书索命的流言还在疯狂蔓延，百姓们闭门不出，人人自危，恐惧像藤蔓一样缠满了整座城池。可崔玖已经看清了幕后的真相——只是一个背负着满门血仇的孤女，用最极端隐秘的法子，向二十年前的恶贼讨还血债。

只是，他心头隐隐约约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对劲。

苏青瑶筹谋二十年，步步为营，杀人干净利落，连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连官府都被她牵着鼻子走，心思缜密到了极点。可她住处的迷香气味，未免也太明显了些。一个忍了二十年、布局了二十年的复仇者，真的会如此粗心大意，轻易暴露出自己最大的破绽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崔玖强行压了下去。可线索环环相扣，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苏青瑶，铁证如山，由不得他心存半分侥幸，更由不得他因一丝疑虑而耽误查案。

夜色越来越深，浓得化不开。大理寺的灯火彻夜通明，烛火映照着廊下的人影，一场针对遗孤复仇的抓捕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在上京城的夜色里缓缓张开。

崔玖望着光德坊的方向，眸色沉沉。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的是，在苏青瑶那座清幽安静的小院里，一道黑影早已比谢元湛更先潜伏而至，像鬼魅一样贴在屋檐的阴影里。那人指尖紧紧捏着一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与温知林头顶致命的毒针一模一样。黑影的眼底没有半分复仇的凄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藏着比林蓁的血海深仇更冷狠的杀意，正静静地盯着房内那盏微弱的灯火，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