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月末倒计时
许玲是被一阵尖锐的闹铃声和熟悉的喧嚣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眼前不是她住了近四年、堆满简历和考研资料的大四宿舍，而是……高三校外出租屋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
墙壁上贴着半旧的英语单词便签，书桌上垒着高过头顶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空气里弥漫着隔壁早餐店飘来的、混合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她明明记得前一天晚上，她还在为一份石沉大海的求职简历而失眠，怎么一睁眼就……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边，那里没有她形影不离的智能手机，只有一只老旧的、屏幕带裂纹的电子闹钟。红色的数字冰冷地显示着：3月28日，星期三。
三月二十八？许玲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日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这不是她大四那年无数次梦回、懊悔不已的时间节点吗？那个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七十一天，她却因为一次莫须有的“失恋”而开始自暴自弃、最终与理想大学失之交臂的春天？
恐慌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冲到书桌前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因为长期的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皮肤紧致，眼神清澈，马尾辫松散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这是十八岁的许玲，那个尚未被现实磨平棱角，却也尚未真正努力过的许玲。
“我真的……回来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攫住了她。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她分不清。二十四岁灵魂的记忆和十八岁身体的感知猛烈地冲撞着，让她一阵头晕目眩。
浑浑噩噩地洗漱，套上那套蓝白相间、洗得有些发旧的校服，许玲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了出租屋。
初春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稍微驱散了一些混沌。去往学校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街角那家包子铺蒸笼冒出的热气，报刊亭老板整理报纸的哗啦声，骑着自行车从身边嗖嗖掠过的学生……这些早已模糊在记忆里的日常细节，此刻无比鲜活地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温度。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时光的弦上，发出无声的震颤。她看着身边那些行色匆匆、面容稚嫩的同学，他们或打着哈欠，或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古文单词，对未来充满焦虑却也满怀憧憬。
而许玲，一个来自未来的“旁观者”，清楚地知道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命运轨迹，包括她自己原本那条一路滑向平庸的轨迹。这种“预知”并没有带来任何优越感，反而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孤独。
她像个不小心闯入旧照片的幽灵，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喧嚣声浪裹挟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味道涌来。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抄作业，有的在讨论昨晚的难题，有的则在八卦着最新的娱乐新闻。
没有人对她的到来投以多余的目光，时间在这里仿佛从未流逝。
许玲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的心跳依旧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确认这不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境。
就在她放下书包，准备坐下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方。她的动作顿住了。
在她座位左前方，有一个空位。课桌干净得过分，没有堆砌如山的书本，没有笔袋，甚至连一张废纸都没有。在周围被试卷和参考书淹没的“堡垒”中，那个空位显得格外突兀。
许玲的呼吸一滞。
她想起来了。高三下学期，大概就是三月底四月初的时候，班里确实转来了一个新同学。一个……男生。一个在她原本模糊的高三记忆里，似乎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的转校生。
她只隐约记得他好像很安静，成绩不错，但没多久就又传出了他要跟着家人出国读书的消息，所以并未参加高考。
在前世那段灰暗压抑的日子里，他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过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沉寂。
可是现在，这个空位，这个即将被填满的座位，却让许玲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是因为重生的蝴蝶效应吗？还是因为，在二十四岁的许玲看来，任何偏离原有轨迹的人和事，都可能意味着变数？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教室前方。然后，她的视线凝固在了黑板旁边那个巨大的、红得刺眼的高考倒计时牌上。
71天。
鲜红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七十一夭。距离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只有七十一天。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正沉浸在一种幼稚的悲伤情绪里，为了隔壁班那个连她名字都可能记不清的男生一次无意的忽视，而觉得天都塌了。
她开始上课走神，晚自习偷偷看小说，成绩一落千丈。
最终，她以几分之差，与自己梦想中的大学失之交臂，进入了一所普通的本科，度过了平淡无奇的四年，然后在毕业季的求职浪潮中艰难挣扎……
悔恨，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幻想，如果能够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那么愚蠢，一定会拼尽全力，抓住那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现在，幻想竟然成了现实。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混合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命运的愤怒，猛地从心底升起，冲散了之前的恐慌和疏离感。她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不管为什么会回来，既然回来了，她就绝不能再走老路！她要学习，要拼尽一切，考上那所她梦寐以求的大学！这一次，没有什么狗屁情绪能再阻挡她！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向前方那个空位。这一次，眼神里少了些茫然，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好奇。
那个即将坐在那里的转校生……王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