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走廊的谈话
流言的传播速度比许玲想象中快得多。
起初只是零星的眼神和暧昧的低笑,很快,她就能在自习课的间隙,听到后排几个女生压低声音议论“他们俩是不是真的……”、“天天泡在一起呢”、“成绩都进步了,说不定是‘爱情的力量’”之类的话。
甚至有一次,她刚从卫生间回来,在门口清晰地听到班里一个平时不太熟的男生用调侃的语气说:“王俊那小子,平时闷不吭声,下手倒挺快。”
许玲站在门外,感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脸颊,接着是冰冷的尴尬和愤怒。她捏紧了拳头,深呼吸几下,才推门进去。
教室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迅速瞥开,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窥探。许玲目不斜视地走回座位,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王俊。他正戴着耳机听英语,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阅读材料,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许玲心里乱糟糟的,既委屈又恼火,还有一种隐隐的担忧。
她的担忧很快成了现实。
两天后的早自习,班主任王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几分。他环视教室,目光在许玲和王俊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沉声开口:“许玲,王俊,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同学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里面充满了各种情绪——好奇、了然、同情,甚至有幸灾乐祸。许玲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冰凉。
该来的还是来了。
王俊摘下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依言起身。许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但王老师示意他们关上门。他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两人,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许玲来说漫长极了。
“最近,班里有些关于你们两个的风言风语。”王老师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重量,“说你们走得比较近,经常单独在一起学习。有这回事吗?”
许玲感觉脸颊发烫,喉咙发干。她没想到老师会这么直接。
“王老师,我们是在一起学习。”王俊先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组了一个学习小组,互相辅导弱势科目。这是我的提议。”
许玲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王老师点点头,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互相帮助学习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和影响。你们现在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切都要为高考让路。
男女同学之间,交往要把握好分寸,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更不要影响了自己和别人的学习状态。”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重心长:“尤其是你们,许玲最近进步很明显,王俊你也是很有潜力的同学。老师不希望看到你们因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分心,甚至……走错了路。高三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杆秤。”
“老师,我们真的只是在学习。”许玲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急,“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老师相信你们有分寸。”王老师话锋一转,“但人言可畏,环境的影响也要考虑。
这样吧,学习小组可以继续,但以后尽量在公共场合,比如教室,或者有其他同学在场的时候讨论问题。单独相处的时间,要尽量减少。明白吗?”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要避嫌。
“明白了。”王俊点头。
“明白了,老师。”许玲也低声应道,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公共场合?教室里课间嘈杂,晚自习又要保持安静,怎么可能深入讨论问题?图书馆也不能常去了。这几乎等于给他们的合作判了死缓。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声已经响过了。两人沉默地往回走,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许玲看着王俊挺拔却透着一股疏离感的背影,想起老师的话,想起班里那些目光和议论,一种巨大的沮丧和无力感淹没了她。
难道就因为一些无聊的闲话,他们刚刚找到的高效学习模式就要被迫中止吗?她重生回来,努力想改变,想抓住每一次机会,却连这样一个纯粹的学习同盟都保不住?
走到教室后门时,王俊忽然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他转过身,看着许玲。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但许玲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比平时更冷的距离感。
“以后,”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问题还是在教室讨论吧。像老师说的那样。”
许玲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这话听起来,像是要严格按照老师划定的界限来,甚至可能意味着疏远。
“可是……”许玲急道,“教室里根本没法好好讨论!那些题……”
“就这样吧。”王俊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推开门,走进了教室。
许玲僵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教室的光线里,感觉鼻子有点发酸。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被“抛弃”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他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妥协?难道他们的合作对他来说,就这么可有可无吗?她这些天的努力,那些精心准备的思路,那些争吵后的磨合,都算什么?
接下来一整天,王俊果然践行了他的“避嫌”。课间不再主动和她说话,讨论问题也仅限于最简单的、周围同学都能听到的几句。
下午自习课,许玲遇到一道棘手的数学题,习惯性地想推过去问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看到王俊侧脸冷淡的线条,看到他刻意转向另一边的姿态,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室。许玲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看了一眼王俊的座位,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校园里喧闹渐渐平息。
她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挫败。改变命运,谈何容易?一点点意外的波折,就能让她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东西摇摇欲坠。
就在她快走到校门口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实验楼侧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蓝白校服,挺拔安静,是王俊。他似乎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正看着她这个方向。
许玲脚步顿住了。心脏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跳动。他想干什么?
王俊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实验楼后面那条通往旧操场、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路走去。他的意思很明显:跟上。
许玲只犹豫了一秒钟,便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她不知道王俊要说什么,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她,必须去。
实验楼后的小路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枝叶在傍晚的风里沙沙作响,滤下了破碎的光斑。王俊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转过身。这里很安静,与主路的喧嚣隔绝开来。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老师的话,你听到了。”还是王俊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继续像之前那样,会有麻烦。”
许玲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然还是要划清界限吗?“所以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硬,“学习小组就算了吗?那些还没弄明白的题型,那些计划……”
“我没说算了。”王俊打断她。
许玲一怔,抬头看他。
王俊的目光落在远处旧操场的铁锈栏杆上,侧脸轮廓在树影里显得有些模糊。“我的意思是,不能像之前那样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但不代表不能继续。”
许玲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怎么继续?”
王俊收回目光,看向她。他的眼神很专注,里面没有了白天那种刻意的疏离,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的审视,但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需要更隐蔽,更有计划。时间,地点,方式,都要调整。”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许玲近了些,压低声音,语速平缓但清晰:“比如,可以交换笔记。在特定的页角做标记,表示需要讨论的问题。比如,可以利用周末,但不是图书馆,是其他地方。比如,讨论时不写下来,只说思路关键点。”
他每说一个“比如”,许玲的眼睛就亮一分。他并不是要放弃,而是在想办法,在寻找一条既能继续合作又能规避风险的路。
一种混合着惊讶、释然和强烈希望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涨满。
“你……”许玲的声音有些发哽,“你真的愿意继续?不怕麻烦吗?”
王俊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你的解题思路,对我有帮助。”
他陈述事实般说道,“我的方法,看来对你也有用。这是有效率的事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玲因为紧张而微微握拳的手上,声音低了些许,“而且,你说得对,教室里,效率太低。”
他最后这句话,让许玲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差点掉下泪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和小心翼翼。
“嗯。”王俊点头,“细节,明天用标记说。”他指的是他刚才说的,在笔记特定页角做标记的方法。
“好!”许玲重重点头,感觉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紧密的、带着秘密色彩的联结感。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掠过树梢,在他们脚下投下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王俊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王俊!”许玲忽然叫住他。
他停步,侧身回头。
许玲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谢谢。还有……我会更小心的。”
王俊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几不可查地,他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细微、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快得让许玲以为是错觉。
“走了。”他说完,径直朝着与主校门相反的侧门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许玲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危机暂时化解了,合作以另一种更隐秘的方式得以延续。
但“地下联盟”这个词,莫名地在她心头萦绕。这种需要隐藏、需要密码、需要在无人处才能进行的交流,将他们绑得更紧,却也推入了一个更不为人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