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誓师大会的星光
雨夜之后，许玲和王俊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似乎沉淀了下来，化作了一种更深的默契。
他们依旧保持着“地下联盟”的运作模式，交流隐秘而高效，但某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争论问题时，语气少了些针锋相对，多了些平和的探讨；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会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短暂眼神交汇；甚至有一次，许玲感冒咳嗽，第二天她的桌肚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盒未拆封的润喉糖。
这种细碎的变化像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却让许玲心底那片重生的荒原，悄然生发出嫩绿的芽。
她开始更清晰地感受到，努力不再仅仅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更掺杂了一种想要并肩前行、不愿被落下的渴望。
校园里的气氛也日渐紧绷。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向一百天这个关键节点。空气中弥漫着油墨试卷、咖啡因和一种无声的焦灼。学校为了提振士气，照例要举行“百日誓师大会”。
大会在周五下午的学校大礼堂举行。礼堂里人头攒动，横幅高挂，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乐曲。
校领导、教师代表、学生代表依次上台发言，话语无非是鼓励、鞭策、描绘美好未来。台下，学生们穿着整齐的校服，表情各异，有的亢奋，有的紧张，有的麻木，更多的人是带着黑眼圈和倦容，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机械地鼓掌。
许玲和王俊并排坐在班级区域的中间位置。周围是喧闹的人潮和震天的音响，许玲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她看着台上光影闪烁，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话语，前世那种在集体狂欢中的孤立感再次隐隐浮现。但这一次，感觉不同了。
因为她身边坐着王俊。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舞台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领导的讲话终于结束，到了全体学生起立宣誓的环节。上千人同时起立，举起右拳，在领誓人的带领下，喊着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誓言。声音洪亮，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许玲也跟着大声念着，那些词汇滚烫地滑过喉咙，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的王俊。他也举着拳，嘴唇翕动，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那一刻，许玲忽然觉得，他们不再是两个孤立的个体，而是在同一条汹涌的河流中，奋力向前游动的两条鱼。
誓师大会在一种近乎沸腾的情绪中结束。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礼堂，三三两两，兴奋地讨论着刚刚的激情，或是抱怨着又要回去面对成堆的试卷。
傍晚的天空是漂亮的绛紫色，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礼堂里的闷热。
许玲和王俊随着人流慢慢走着，默契地偏离了回教室的主路，走向了操场旁边那条安静的林荫道。
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轻微的脚步声。
“感觉……有点不真实。”许玲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宣誓后的沙哑，“一百天，好像很长，又好像一眨眼就没了。”
“嗯。”王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奔跑锻炼的几个身影上，“时间是常数，对谁都一样。”
他的回答总是这么理性。许玲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鼓足了勇气，切入正题：“王俊，你想好要考哪所大学了吗？”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悬了起来。这是她一直想知道，又有些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王俊的脚步放缓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际刚刚冒头的几颗疏星。半晌，他才说：“有几个备选。最想去的，是A大。”
A大。
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许玲的心上。那是全国最顶尖的学府之一，是前世的她连想都不敢想的殿堂，也是她今生拼尽全力想要触摸、却依然觉得遥不可及的目标。
一股凉意夹杂着沮丧从心底升起。果然，他的目标如此之高。即便她重生归来，带着未来的记忆和拼死的决心，通往A大的路依旧布满荆棘，陡峭得令人绝望。
“A大啊……”许玲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气馁，“真好。以你的成绩，肯定没问题的。”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而不是酸涩。
王俊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林荫道旁路灯的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呢？”他问，声音不高，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许玲语塞了。她当然想去A大，那是她前世最大的遗憾。可是，她敢说出来吗？在王俊这样几乎注定能考上的人面前，说出这个目标，会不会显得不自量力？会不会被他嘲笑？
内心的挣扎让她垂下了眼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许玲。”王俊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抬起头。”
许玲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他深潭般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平静的、鼓励的等待。
“告诉我，你想去哪里？”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坚定。
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许玲忽然觉得，隐瞒和退缩都是一种辜负。辜负了他的信任，也辜负了自己重活一次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晰地说道：“A大。我也想去A大。”
说完，她立刻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可能的反应——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一丝讶异或不以为然。
然而，王俊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在许玲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巨大的涟漪：
“我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看得出来。”
他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许玲愣住了。
“你的解题思路，你对自己的要求，还有……”王俊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你眼睛里的东西。那不只是想考个好大学的野心，那是非去不可的渴望。”
许玲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从未想过，自己隐藏在最深处的执念，竟然会被他如此清晰地看穿。这种被深刻理解的感觉，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
“可是……A大太难了。”许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怕我做不到，怕差距太大……”
“差距可以缩小。”王俊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还有一百天。你的潜力，远比你想象的大。”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许玲，我相信你。我们可以一起。”
我相信你。我们可以一起。
这短短的九个字，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许玲心中所有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动、勇气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暖流，汹涌地淹没了她。眼眶再也承受不住重量，温热的液体滚落下来，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是王俊。
许玲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却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灿烂的笑容：“嗯！一起！”
王俊看着她，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其微小，却仿佛点亮了他整张清冷的面庞。
“写下来吧。”他忽然说，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两小条纸，递给她一张，“把目标写下来，交换。算是……契约。”
许玲用力点头，接过纸条和笔，背过身，无比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A大。
她转过身，王俊也已经写好了。两人交换纸条。
许玲小心翼翼地展开王俊递过来的纸条，白色的纸条上，是他熟悉而有力的字迹，同样写着两个字：A大。
果然。许玲心里既觉得理所当然，又涌起一股并肩作战的豪情。但紧接着，她的目光被纸条下方，紧挨着“A大”后面的一行小字吸引住了。那行字很小，像是下意识写下的备注，却让许玲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行小字写的是：物理系
物理系？！
A大的物理系？！这怎么可能？！
前世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 —她高考后翻阅志愿指南时，曾无数次凝视过A大物理系的介绍，那是她遥不可及的梦！而王俊，在她模糊的记忆里，他后来明明是去了……去了另一所顶尖大学的金融专业，根本没有参加高考！更别提A大物理系！
历史的轨迹，从源头上，就和她记忆中的，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偏差？！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王俊，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