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丞相之疑
祭祖马车缓缓驶出京城城门,厚重的朱红宫门渐渐被甩在身后,城外秋风萧瑟,漫山枯黄的草木随风摇曳,一片肃杀冷清。
沈屿轩端坐在车厢之内,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时时刻刻留意着身后动静。他不用回头也清楚,陆渊派来的暗卫始终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顶尖,隐匿行踪的本事炉火纯青,无论他去往何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对方的视线。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光明正大离京,被暗卫全程监视,既能打消陛下与暗卷组织的疑心,又能名正言顺远离京城是非中心,伺机脱身前往皇陵。他早已算好路线,祭祖宗祠偏僻偏远,山路错综复杂,正是调虎离山、甩开追兵最好的时机。
马车一路前行,远离繁华京城,周遭愈发荒凉。
沈屿轩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方连绵群山,京郊先帝皇陵就藏在群山深处,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常年重兵把守,乃是寻常人碰都不敢碰的皇家禁地。林清芷此刻应当已经抵达皇陵外围,暗中探查地形、寻找地宫隐秘入口,躲避暗卷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一想到她孤身一人深入险境,沈屿轩心底便掠过一丝担忧。
暗卷组织蛰伏十三年,势力盘根错节,皇陵又是他们重中之重的防守之地,埋伏、陷阱、杀手无处不在,林清芷纵然聪慧冷静、精通医术防身,可孤身面对庞大隐秘势力,依旧险象环生。
可他别无选择。
先帝遗诏是所有谜团的核心,是推翻伪朝真相、揭露暗卷阴谋、查清自身身世的唯一凭证,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都必须拿到。
马车行驶半日,渐渐驶入山路,弯道增多,视野愈发狭窄。身后尾随的暗卫依旧耐心跟着,没有丝毫急躁,显然陆渊早已叮嘱过,只需监视,不必惊扰,静静看着沈屿轩去往何处,等待陛下下一步指令。
沈屿轩心中了然。
陆渊依旧在挣扎。一边是帝王圣旨,一生兄弟情义,一边是滔天旧案,一边是无辜冤魂。这位暗卫统领始终在忠诚与本心之间摇摆不定,既不敢违抗皇命放任沈屿轩不管,又不忍心亲手将他推入死地,只能用这种被动跟随的方式,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停车歇息片刻。”
沈屿轩淡淡开口,马车缓缓停在一处山间凉亭旁。他走下马车,舒展身形,眺望山间风景,姿态从容悠闲,完全不像身负惊天秘密、步步凶险的探案之人。
随行仆从恭敬等候,暗处暗卫也悄然隐匿,静静观望。
趁着歇息间隙,沈屿轩借着散步为由,沿着山路缓步走动,暗中观察地形,标记脱身路线,同时确认暗卫数量与站位,计算最佳逃离时机。他少年时曾被囚宗人府,熟读兵法谋略,擅长脱身布局,短短片刻,便将周遭利弊全部盘算清楚。
约莫半炷香过后,沈屿轩回到马车,继续前行。
而与此同时,京城丞相府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林清芷趁着夜色悄然返回家中,本想趁着父亲尚未察觉,再多查阅一些关于暗卷、先帝旧案的绝密档案,摸清父亲林正山当年在十三年前的风波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可她刚踏入书房,便迎面撞上等候已久的林正山。
“你回来了。”
林正山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一瞬间,林清芷所有伪装、所有小心思,全都无所遁形。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收起慌乱,躬身行礼:“父亲。”
“不用多礼。”林正山缓缓抬手,“昨夜你不在府中,去往何处,做了什么,以为为父不知道?沈府失火、先帝旧案、焦尸密卷、皇陵秘踪,桩桩件件,你全都掺和在内,林清芷,你可知你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林清芷抿紧双唇,没有辩解,也没有隐瞒,坦然抬头与父亲对视:“女儿知道此事凶险,可先帝蒙冤,忠臣惨死,真相被掩埋十三年,无数无辜之人被暗卷迫害,女儿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此事关乎天下安稳,关乎朝堂正统,女儿身为丞相之女,理应查清真相。”
“理应由朝堂百官去查,由陛下决断,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女子以身犯险?”林正山猛地加重语气,怒火难掩,“女子不得干政,更不得触碰先帝禁忌旧案!沈屿轩是什么人?沈家庶子,身负旧案牵连,野心难测,你与他纠缠不清,早晚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警告你,立刻远离沈屿轩,从此不再过问此事,安心待在丞相府,婚嫁由我安排,安稳一生。”
父女二人第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争执。
林清芷心中酸涩,却依旧不肯退让:“父亲,您明明什么都知道。十三年前先帝驾崩蹊跷,三位家臣离奇暴毙,遗诏凭空消失,暗卷暗中作乱把持朝局,陛下皇位来路不明,这些您全都一清二楚,为何始终闭口不言,刻意隐瞒?您明明手握关键线索,却眼睁睁看着真相深埋,任由奸人横行。”
她步步追问,字字诛心,直直戳中林正山最深的秘密。
林正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
“放肆!”他厉声呵斥,“朝堂之事,不是你一介女流能妄议的!当今陛下乃是正统帝王,朝局安稳天下太平,旧案早已尘埃落定,不许你再胡乱揣测,造谣生事!”
“您不是不敢,您是在害怕。”林清芷毫不畏惧,声音清亮,“您害怕暗卷报复,害怕失去丞相权位,害怕牵连整个林家,所以您明哲保身,左右逢源,一边与先帝旧臣往来,一边讨好当今帝王,一边隐瞒暗卷罪行,一边又暗中保留线索。父亲,您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林正山虚伪中立的面具。
这些年来,丞相在朝堂之上始终不站队、不结党、不激进、不沉默,看似中立稳妥,深得帝王信任,实则暗中留存所有旧案证据,观望朝局变化,谁也不得罪,谁也不真正帮扶。
先帝旧臣感念他暗中庇护,当今陛下信任他沉稳持重,暗卷组织忌惮他手握百官把柄,三方势力都不敢轻易动他。
林正山沉默许久,脸上怒火褪去,只剩下无尽疲惫与无奈。
“清芷,你不懂朝堂险恶,不懂权力沉浮。”他长叹一声,语气低沉,“权力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活下去的筹码。当年先帝骤崩,暗卷势力滔天,新帝根基未稳,沈家岌岌可危,我若是贸然出头,揭露真相,林家满门上下,顷刻之间就会覆灭。我隐忍多年,不是懦弱,是在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林清芷追问。
“等待一个能撼动大局,又不会牵连无辜之人的时机。”林正山看着女儿,眼神认真,“沈屿轩出现,我便知道,时机快要到了。他聪慧、隐忍、有勇有谋,不甘屈于庶子命运,天生就适合搅动这盘死局。我不阻拦你帮他,却也绝不会公开站队,一旦失败,林家还有退路,天下还有余地。”
林清芷浑身一震,终于明白父亲长久不明的立场。
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帮凶,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家族,等待真相大白的一天。
“那暗卷……您了解多少?”
“暗卷首领身份神秘,当年是先帝贴身伴读,因私心怨恨先帝,暗中培养势力,收集百官罪证,以卷轴记录天下隐秘,以此操控朝野。先帝想要铲除他,反被他下毒暗害,随后灭口家臣,藏匿遗诏,扶持新帝上位。”林正山缓缓道出尘封秘辛,“十三年来,他蛰伏幕后,操控朝局,只要遗诏一日不现世,他便一日高高在上,无人能制。”
“皇陵之中,藏着遗诏下半卷,也是他最在意的东西。”
林清芷心头一紧:“所以他一定会在皇陵布下死局,等着沈屿轩自投罗网?”
“不错。”林正山点头,“沈屿轩顺着血迹图谱追查,本就在暗卷算计之中。他们纵火暴露焦尸,引刑部介入,逼沈屿轩不得不去往皇陵,一步步踏入圈套。你前去相助,同样凶险万分。”
“那您还要放任我们前去?”
“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林正山闭上双眼,“我不会出手相助,也不会暗中阻拦,更不会向任何人告密。但我会给你一样东西。”
他起身走到书架暗格前,取出一枚古朴玉符,递给林清芷:“这是先帝遗留的皇陵通行玉令,寻常人无法靠近地宫,有它在,你可避开大部分守卫机关。切记,地宫凶险,杀机四伏,拿到遗诏立刻脱身,不要贪恋,更不要与暗卷死拼。”
林清芷接过玉符,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您不怕被陛下发现吗?”
“我已是半截入土之人,何惧得失。”林正山淡淡一笑,“你快去吧,不要久留,万事保命为先。另外,看好沈屿轩,他身世特殊,野心极大,事成之后,未必会是安稳天下的明君。”
这句话,林清芷牢牢记在心底。
她深深对着父亲一拜,没有再多言语,转身悄然离开丞相府,再度乔装前行,一路快马赶往京郊皇陵。
与此同时,山间祭祖路上。
沈屿轩找准一处险峻弯道,趁着马车颠簸、暗卫视线被山石遮挡的瞬间,果断跳出车厢,纵身跃下山崖,顺着早已看好的隐秘小路,飞速脱离队伍。
仆从惊慌失措,暗卫反应过来时,早已不见沈屿轩踪影。
玄色身影四散追寻,却一无所获,只能飞快传信回宫,禀报陆渊。
皇宫之内,陆渊接到消息,手握密信,久久沉默。
他猜到沈屿轩会脱身,却没想到如此干脆利落。
追,便是违背本心,亲手抓捕昔日兄弟。
不追,便是违抗皇命,丢掉暗卫统领之位,甚至被怀疑通敌叛国。
忠臣无心,只听命令。
可少年情谊,年少相救,宗人府相依的岁月,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让他迟迟无法下达追捕命令。
最终,陆渊缓缓收起密信,只淡淡吩咐:“不必穷追,暗中跟随,保护他安危,不要让他死在暗卷手中,其余一切,静观其变。”
沈屿轩甩开暗卫之后,丝毫没有停歇,日夜兼程,直奔皇陵群山。
山间雾气弥漫,林木幽深,皇陵外围守卫森严,禁军层层巡逻,戒备远超寻常禁地。他依靠令牌纹路辨认机关,借着山林掩护,小心翼翼潜入禁地边缘。
远远望去,一道纤细身影早已等候在约定地点,正是提前赶到的林清芷。
见到彼此,两人悬着的心同时落下。
“丞相那边如何?你父亲有没有为难你?”沈屿轩快步上前,低声询问。
林清芷摇头,拿出先帝玉符:“父亲全都坦白了,暗卷首领是先帝旧伴读,皇陵地宫藏有半卷遗诏,他早就布下杀局等我们。这枚玉符可以帮我们避开守卫,进入地宫。”
沈屿轩看着玉符,又看向巍峨肃穆、阴森寂静的先帝皇陵,眼神愈发坚定。
线索齐全,令牌在手,玉符相助。尘封十三年的真相,即将在地宫之中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