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波澜

檐下的沉默，比漫天的雨幕更让人窒息。

林知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指尖依旧死死攥着怀里的书，书角被攥得褶皱不堪，像极了她此刻慌乱不堪的心。她不敢再直视于江白的眼睛，慌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着耳边连绵的雨声，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失控，会忍不住问他这六年过得好不好，会忍不住说出藏了六年的思念与委屈，会打破自己坚守了六年的平静。她用了整整六年的时间，才勉强把这段感情封存，才勉强过上没有他的生活，她不敢，也不想，再回到那段痛苦的过往里。

于江白看着她下意识躲避的动作，看着她浑身紧绷的防备姿态，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随即又被温柔取代。他没有靠近，也没有逼迫，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保持着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她的变化。

她留了及肩的短发，发丝柔软，衬得眉眼愈发温婉柔和，穿着一身浅色系的休闲装，没有过多的修饰，干净得像从前一样，只是眼底少了年少时的灵动俏皮，多了几分成年后的沉静与隐忍，还有一丝化不开的疲惫。他知道，这六年，她一定过得很辛苦。

他回国后，第一时间就托人打听了她的消息，知道她家境落败后，一个人扛起家庭的重担，照顾生病的父亲，偿还家里的债务，从一个娇养的大小姐，变成了独当一面的成年人，做着自己喜欢的文字工作，日子过得平淡却辛苦。

每多知道一点她的近况，他的心疼就多一分，恨自己当年没能护住她，恨自己听信谗言轻易离开，恨自己让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苦难。

“你在这里，是来买书？”于江白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放得极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不带任何压迫感，生怕吓到她。

林知絮轻轻点头，声音平淡疏离，刻意保持着客气的距离：“嗯，来给出版社找些素材，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这边有个老城区改造项目，我负责设计，过来实地勘察。”于江白如实回答，目光落在她怀里被打湿的书角，眉头微微蹙起，“书湿了，我车里有干纸巾和密封袋，我去拿给你。”

他说着，就要转身走进雨里，林知絮却连忙开口拦住他：“不用了，谢谢，一点小事，没关系的。”

她不想欠他任何东西，更不想和他有过多的牵扯，如今这样短暂的相遇，已经是极限，她只希望雨停之后，两人各自离开，从此再无交集，就像这六年里的每一天一样，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于江白的脚步顿住，看着她戒备又疏离的模样，心底微微发疼，却还是依言停下，没有再坚持。他懂她的心思，知道她还在介意当年的事，知道她还没有放下过往的委屈，也知道她此刻只想逃离自己，所以他不逼她，不勉强她，他愿意等，等她慢慢放下防备，等她愿意重新接纳自己。

“雨天路滑，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于江白轻声叮嘱，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心，“没带伞的话，我把伞给你，我开车过来的，没关系。”

林知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摇了摇头：“真的不用，雨很快就停了，我等一会儿就好，谢谢你。”

她的语气始终客气又疏离，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陌生人，没有丝毫温度。于江白心里清楚，想要化解这六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时间，去弥补当年的过错，去温暖她冰封的心。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滴滴答答，敲打着屋檐，敲打着青石板路，也敲打着两人各自的心事。林知絮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他，只盼着雨快点停，快点结束这场尴尬又煎熬的重逢。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变小，从连绵的梅雨，变成了细碎的毛毛雨，几乎可以不用撑伞行走。林知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抱紧怀里的书，对着于江白微微颔首，语气仓促：“雨小了，我先走了，再见。”

她说完，不等于江白回应，就转身快步走进雨幕里，脚步匆匆，甚至有些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只想逃离这个让她心慌的地方，逃离这个让她又爱又痛的人。

于江白站在檐下，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没有追上去，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不会再错过，无论她怎么躲避，怎么疏离，他都会一步步靠近，一点点温暖她，解开当年的所有误会，把错过的六年，全部弥补回来。

林知絮快步走出老巷，直到走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心跳依旧快得离谱。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幽深的老巷，早已没了于江白的身影，可那股清冽的雪松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疯狂跳动，满是失序的慌乱。六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早就释怀了，可直到重逢的这一刻，她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早已刻进骨髓，融入骨血，根本无法忘记，无法释怀。

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这场连绵的梅雨，彻底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也让她尘封六年的心，再次泛起了涟漪。她不知道，这场雨落逢君，究竟是缘分的馈赠，还是又一场煎熬的开始。

她只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平静无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