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善缘济世遇萧郎
从宫里回来的第三日,王悦便出了门。
她带着春兰,先去了城南。
那里是京城最穷的地方
有孤寡老人,儿女死光了,自己病在床上没人管。她留下银子,嘱咐邻居帮忙照看。有寡妇带着三个孩子,靠给人洗衣裳度日,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她留下银子,说等学堂盖好了,让孩子来读书。有残疾的汉子,腿断了不能干活,一家老小饿得面黄肌瘦。她留下银子,说等济老院办起来,给他留个位置。
春兰跟在后面,眼眶红了一遍又一遍。
“小姐,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可怜人……”
王悦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一家一家看过去。
从城南回来,又去城北。城北是码头,聚集着扛活的苦力。那些人天不亮就起来,扛一天的货,挣二十个铜板,只够买几个馒头。病了不敢歇,歇了就没饭吃。
王悦在码头边上支了个棚子,每天供应两顿热粥。粥是粗粮熬的,稠得能立起筷子,配一碟咸菜。不要钱,谁来都能喝。
起初没人敢喝,怕是什么圈套。后来有个胆子大的尝了,没事,别人也跟着喝。再后来,喝粥的人排起了长队。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端着碗蹲在墙角,喝一口粥,抬头看王悦一眼,又低下头去。喝完了,他把碗洗干净,颤颤巍巍走回来,双手捧着还给她。
“姑娘,你是好人。”他的声音沙哑,眼眶浑浊,却透着真诚,“好人会有好报的。”
王悦接过碗,轻轻点了点头。
这日,王悦照例去码头看粥棚。
天刚下过雨,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河水涨了几分,浑黄的水流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码头上比往日清静些,只有几个苦力在卸货,喊着号子,声音粗粝。
王悦往粥棚走去,却忽然停下脚步。
粥棚边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正拿着勺子给人舀粥。他的动作很利落,一勺一勺,稳稳当当,不多不少。舀完了,还要抬头冲那人笑一笑,说一句“小心烫”。
王悦走近几步,看清了他的脸。
是个年轻男子。
他生得很好看。五官深邃,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如削。明明是做粗活的打扮,可那双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不像常年干重活的。他的肤色比寻常世家子弟深些,是那种被日头晒过的颜色,却不显粗糙,反倒透着几分英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清亮的眼睛,黑得像浸过墨,却又清澈见底。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那光芒便从眼里溢出来,像是春日的阳光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舀完一锅粥,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侧脸被勾勒得格外分明——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喉结微微滚动,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却让人觉得温暖。
王悦站在那里,一时忘了往前走。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目光相遇。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了一停。码头的嘈杂声远了,河水拍岸的声音也远了。只有那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不掺一丝杂质。他放下勺子,朝她走过来。
“姑娘来了。”
王悦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看愣了。她定了定神,点点头:“你是……”
“我姓萧。”他笑了笑,“来帮忙的。这粥棚是姑娘设的吧?我听他们说了。”
王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还沾着粥渍,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从容。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心。
“你怎么会来帮忙?”她问。
萧玦的笑容淡了淡,目光望向那些喝粥的人。
“我路过这里,看见他们。”他的声音很轻,“他们让我想起一些事。想起边关那些苦寒之地,想起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将士。我帮不了他们,至少能帮帮这里的人。”
王悦没有说话。
萧玦转过头,看着她。
“姑娘能设这个粥棚,是心善之人。”
王悦摇摇头:“一碗粥而已,管不了什么。”
“一碗粥,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命。”萧玦的目光很认真,“姑娘不必看轻自己。”
王悦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远处传来苦力们的号子声,还有粥棚里碗勺碰撞的叮当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却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看着彼此。
春兰在一旁小声咳嗽了一声。
王悦收回目光,往粥棚走去。
“我去看看粥。”
萧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从那以后,萧玦便常来粥棚。
每天天不亮就到,帮着劈柴、挑水、熬粥,什么活都干。他话不多,干活却利落,跟那些苦力也处得来,没几天便跟大家混熟了。有人问他从哪儿来,他只说在外头跑买卖的;问他怎么不去挣钱,他只说累了,歇歇。
王悦每次来,都能看见他的身影。有时候他在舀粥,有时候在修棚子,有时候蹲在角落里跟人聊天。见她来了,他便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打个招呼,然后又回去忙。
两人之间的话不多,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有一回,王悦问他:“你每天来帮忙,不耽误自己的事?”
萧玦笑了笑:“我没什么事。闲人一个。”
王悦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干活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是生手。他跟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温和,却透着一种见惯世事的沉稳。他蹲在那里跟苦力聊天,姿态随意,可那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可她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
半月后,王悦开始在城东盖学堂。
她买下一块空地,请人盖了几间屋子。又托人找了两个老先生,愿意来教书。不收束脩,还管一顿午饭。消息一传出去,来报名的人差点把门槛踩破。
不光是流浪儿,还有穷人家的孩子,还有女孩。
有人劝她,女孩读什么书?在家学学针线女红就得了。王悦不听,把那些女孩一个个都收进来。
“男孩女孩,都是人。”她只说了这一句。
学堂开工那日,王悦亲自去了。
工地上乱糟糟的,到处是砖瓦木料。她站在一旁,看着工匠们忙碌,心里默默盘算着还要添置什么。
“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王悦转过头,看见萧玦站在不远处。他今日穿着干净些的衣裳,浅灰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愈发英挺。阳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你怎么来了?”王悦问。
萧玦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听说姑娘要办学堂,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王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萧玦望着工地,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在边关的时候,见过很多孤儿。”他的声音很轻,“父母死在战乱里,没人管,没人问。有些被好心人收养了,有些……就那样死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管管他们,该多好。”
他转过头,看着王悦。
“姑娘在做的事,是我从前想过却做不到的事。”
王悦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人,心里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好看,不是因为他的气度。
是因为他看人的眼神。
他看着那些苦力,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一种平等的、认真的、把人当人看的目光。
那目光,和她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忽然问。
萧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坦诚。
“我姓萧,单名一个玦字。”他说,“先帝第九子,肃亲王的儿子。”
王悦愣住了。
萧玦看着她,目光坦然。
“我从小在边关长大,十五岁从军,打过仗,杀过人,立过功。去年父亲病故,我回京守孝。闲来无事,四处走走,看看这京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日去码头,本是随便走走。看见那粥棚,看见那些人,就忍不住想帮忙。后来知道是姑娘设的,就更想留下了。”
王悦沉默良久。
“肃亲王世子,”她终于开口,“你这个身份,藏得够深的。”
萧玦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
“姑娘不生气?”
“生什么气?”王悦转过身,望着工地上的砖瓦木料,“你是贩夫走卒也好,是王公贵族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萧玦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
那目光比阳光还暖,落在她身上,让她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学堂建成那日,王悦又去了。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几间屋子是新盖的,窗户敞亮,屋里摆着崭新的桌椅。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将来长大了,可以给孩子们遮阴。
王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陆续到来的孩子。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男孩女孩。他们穿着新做的衣裳,脸上洗得干干净净,眼睛里带着怯生生的光。他们不敢走近,只远远站着,偷偷看她。
萧玦站在她身边。
“姑娘在想什么?”他问。
王悦望着那些孩子。
“我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十年之后,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萧玦没有说话。
王悦继续道:“会有人考上功名,会有人做了掌柜,会有人嫁了好人家,会有人……也许什么都不成,可至少,他们认得字,会算账,不用靠人施舍也能活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萧玦。
“这就够了。”
萧玦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
远处,孩子们开始往院子里走。有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王悦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你是给我们盖学堂的姐姐吗?”
王悦蹲下来,看着她。
小女孩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两汪清泉。她的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她的手很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是。”王悦点点头。
小女孩想了想,忽然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是一朵野花。小小的,黄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给你。”小女孩说,“谢谢你。”
王悦接过那朵花,看着它。
小小的,不起眼,却开得正好。
她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在清晨的阳光里,格外明亮。
萧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见过很多女子。端庄的,娇媚的,聪慧的,温婉的。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会蹲下来,认真看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她会接过一朵野花,像接过最珍贵的东西;她会站在这里,为一群不相干的孩子,花掉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
他忽然很想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