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缺席的父亲
傅植一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嘴里小声嘟囔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词句。沈微雨在厨房切好橙子，端着白瓷果盘走出来，灯光落在她疲惫却柔和的侧脸。
傅植一听见脚步声，立刻举起手里的画纸，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妈妈，你看，我今天画了爸爸。”沈微雨心口轻轻一涩，还没来得及开口，玄关处的门铃突然响了。
她脚步顿住，手里的果盘微微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漫上来。傅植一好奇地看向门口，小身子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就想跑过去。
沈微雨伸手拉住他，把他轻轻护在身后，自己一步步朝玄关走去。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碰到门把手时，明显顿了一瞬，才缓缓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的人，是傅行云。
他没穿笔挺西装，只一件简单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
沈微雨脸色微冷，没有让开位置，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是傅植一的父亲。”傅行云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目光却已经越过她，往屋内看去。
沈微雨心口一紧，下意识想关门，傅行云却已经轻轻推开门缝，走了进来。
她没有办法在孩子面前拉扯争执，只能僵在原地，看着他踏入这个只属于她们母子五年的空间。
玄关鞋柜上只有两双常穿的鞋，一双女士平底鞋，一双小小的卡通运动鞋。客厅墙上贴满了傅植一的画，全是太阳、云朵、小树和妈妈，没有一个成年男人的影子。
茶几上摊着设计图纸、蜡笔和绘本，处处都是生活痕迹，也处处都在提醒他，他缺席了整整五年。
傅行云站在客厅中央，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站，手脚都有些不自然。傅植一从沈微雨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高大又陌生的男人。
他没有害怕，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傅行云。傅行云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周身那层冷硬的气息，在这一刻无声地软了下来。
他慢慢弯下腰，蹲到与傅植一视线平齐的高度，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
“你叫傅植一？”
傅植一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小声“嗯”了一下。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傅行云没有逼他靠近，语气温和得反常。傅植一看了看沈微雨，见妈妈没有反对，才慢慢把画纸递到他面前。
画纸上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没有清晰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旁边。
傅行云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这画的是谁？”他轻声问。
傅植一低下头，小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认真：“是爸爸。”
“妈妈说，爸爸很忙，去很远的地方了。”
傅行云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沈微雨，目光复杂难辨。沈微雨靠在墙边，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她从来没有对孩子说过他的不好，只把他的缺席包装成忙碌和远方。
她以为这样能保护孩子，也保护自己，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远方”的人，会真的站在面前。傅行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傅植一，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是很生硬却真诚的弧度。
“我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傅植一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这句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叔叔看着很舒服。他慢慢松开妈妈的衣角，往前小小挪了一步，离傅行云更近了一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的声音干净又直白，没有一丝怨恨，只有期待。傅行云喉咙微微发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错过了孩子的出生，错过了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错过了无数个日夜。一句“回来”，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他说不出口。
沈微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紧绷了五年的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她走上前，轻轻拉住傅植一的手，语气恢复平静，想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见面。
“植一，我们该吃水果了。”
傅植一很乖，没有纠缠，只是回头又看了傅行云一眼，小脸上满是不舍。傅行云站起身，目光落在沈微雨身上，语气坚定，却没有逼迫。
“我不会打扰你们太久，我只是想看看他。”
“我知道你防备我，可我是他父亲，这一点改变不了。”
沈微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惫：“傅行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想履行我该尽的责任，陪他一会儿，就一会儿。”
这是傅行云第一次在她面前，放低姿态，没有强势，没有压迫。沈微雨沉默了很久，终究没有再拒绝。
傅植一捧着自己的画，小声和傅行云说话，讲幼儿园的小事，讲自己喜欢的玩具。傅行云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回应一句，语气是沈微雨从未听过的耐心。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影，心里乱成一团。她怕傅行云抢走孩子，又怕自己的固执，真的剥夺了孩子拥有父亲的权利。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傅行云看了一眼时间，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下来，弯腰对傅植一轻声说：“我该走了。”
傅植一小脸垮下来，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口，小声问：“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那一声“叔叔”，刺得傅行云心口微微发疼。他抬手，很轻很轻地摸了一下孩子的头，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会再来的。”
傅植一这才松开手，乖乖朝他挥了挥手。沈微雨送他到玄关，没有多余的话，只安静地看着他换鞋。
傅行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声音很低：“沈微雨，我不会抢孩子。”
“我只是想补上这五年的亏欠，对你，对他都是。”
沈微雨没有回应，等他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
客厅里，傅植一已经重新趴在地上，拿起蜡笔，在刚才那幅画上添了几笔。沈微雨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画纸上那个高大的男人，慢慢有了简单的五官。
线条很稚嫩，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妈妈，”傅植一头也不抬，轻声问，“明天他真的还会来吗？”
沈微雨伸手，轻轻落在儿子柔软的头顶，声音轻得像叹息。
“妈妈不知道。”
“那你想让他来吗？”
傅植一停下手里的蜡笔，认真想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沈微雨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能真正照亮她心里的迷茫。她知道，从傅行云踏进门的这一刻起，她们母子平静的五年，真的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