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等待死亡的人
ICU(重症监护室)的门,是世界上最沉重的门。
它隔绝了声音,隔绝了温度,也隔绝了生与死的界限。
江既白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那是言羽皓昏迷前给她的,里面装着他的“遗书”和老周的档案。文件袋的边角已经被她的汗水浸湿,变得有些发软。
门上的红灯亮着,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已经过去48小时了。
言羽皓被送进来时,情况已经非常危急。多脏器功能衰竭,血小板几乎归零,癌细胞像野草一样在他体内疯狂蔓延。
“家属呢?谁是家属?”医生出来过几次,每次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江既白每次都只能咬着牙说:“我是他的主治医生,也是……他的朋友。请全力抢救,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这六个字,曾经是江既白作为医生的信条。但现在,她觉得这六个字,像是一种诅咒。
她看着那个文件袋,想起了言羽皓最后说的话。
“那5%的希望,我可能抓不住了。”
不,还没结束。
江既白猛地站起身,冲进医生办公室。
“我要申请那个新药的特批通道。还有,准备血浆置换,他的凝血功能太差了。”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哭过的女人。
“江医生,你冷静点。”主任看着她,“病人的身体已经扛不住这种强度的治疗了。强行上药,只会让他走得更痛苦。”
“如果不做,他现在就会死!”江既白拍着桌子,“我是他的医生,我知道他的身体底子!他撑得住!”
“你这是在赌博!拿病人的痛苦做赌注!”
“对,就是赌博!”江既白吼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赌了5%,我也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让他活下来!因为……因为他答应过我,要吃我煮的面!”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女医生,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绝望地嘶吼。
主任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去签字。但如果出现不可逆的损伤,你要负责。”
“我负责。”江既白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一切后果,我负责。”
皓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他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黑色的海洋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孤独。
“这是死后的世界吗?”他想。
就在这时,他看到远处有一点光。
那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周。
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正冲着他笑。
“言先生,你来了。”老周说。
“老周?”言羽皓有些惊讶,“我死了吗?”
“还没。”老周摇摇头,“你在门口排队呢。这儿人多,得慢慢排。”
言羽皓苦笑了一下:“我不想排。我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我要吃面。”言羽皓说,“江医生煮的面。”
老周哈哈大笑:“你这小子,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吃。行,既然不想排,那就回去吧。那边有人在喊你。”
老周说完,伸手推了他一把。
言羽皓感觉身体猛地一沉,像是从高空坠落。
“啊!”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入眼的是ICU惨白的天花板,鼻尖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耳边是监护仪单调的“嘀——嘀——”声。
他还活着。
“言羽皓?”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江既白。
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起来憔悴极了。但看到言羽皓醒来,她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
“你醒了……太好了……”她握住言羽皓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言羽皓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冒烟一样,发不出声音。
江既白连忙拿棉签沾了水,湿润他的嘴唇。
“面……”言羽皓虚弱地挤出这个字。
江既白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好,好。等你好了,我给你煮。加两个荷包蛋,不许放辣。”
言羽皓也笑了。虽然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却是真实的。
他活下来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他确实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言羽皓的病情虽然暂时稳定,但身体已经极度虚弱,无法再承受高强度的治疗。
江既白做出了一个决定:转院。
转到她所在的那家私立医院的安宁疗护病房。
既然无法治愈,那就让他有尊严地、舒适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言羽皓同意了。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那个“5%的奇迹”,已经透支了他所有的运气。现在的他,就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在转院的路上,江既白接到了一个电话。
“江医生,有位叫林素芬的老人,点名要见您。她是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现在在咱们医院的特需病房。”电话那头是护士长的声音。
“林素芬?”江既白皱了皱眉,“我不认识这个人。”
“她说……她是言羽皓先生的故人。”
言羽皓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一震。
“林……素芬?”他喃喃自语,“是我妈的好朋友,林奶奶。”
江既白惊讶地看着他:“你认识?”
“认识。”言羽皓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她是我妈最好的朋友。我妈走的时候,就是她帮忙料理的后事。后来……听说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忘了所有人。”
“她想见你。”江既白说。
“那就见见吧。”言羽皓看着窗外,“也许,她是来送我的。”
林奶奶住在医院花园旁的一间病房里,窗外就是一棵巨大的桂花树。
当言羽皓被推进病房时,林奶奶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发呆。
她很瘦小,缩在轮椅里像是一个干枯的核桃。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林奶奶。”言羽皓轻声唤道。
林奶奶没有反应。
“林奶奶,我是皓皓。言羽皓。”
听到这个名字,林奶奶的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言羽皓的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过了很久,她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皓……皓?”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是……皓皓吗?”
“是我,林奶奶。”言羽皓握住她枯瘦的手,“我来看您了。”
林奶奶反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你……你来了。”林奶奶的眼泪流了下来,“你妈……你妈在等你呢。”
言羽皓的心猛地一揪。
“我妈?”
“对,你妈。”林奶奶指着窗外的桂花树,“她就在那儿。她说,让你别怕。她说,她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在……在箱子里。”林奶奶含糊不清地说,“那个……红色的箱子。她让我……帮你收着。”
言羽皓愣住了。
红色的箱子?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个红木首饰箱。母亲走后,那个箱子就不见了。父亲说不知道去哪了。
原来,是在林奶奶这里。
“林奶奶,谢谢您。”言羽皓哽咽着说。
“不用谢。”林奶奶拍了拍他的手,眼神又变得有些迷离,“你妈说……死亡不是结束。她说,我们都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们。”
说完这句话,林奶奶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头一歪,靠在轮椅上睡着了。
江既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早已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言羽皓会对死亡有那么深的执念。
因为他的身边,一直围绕着爱。
母亲的爱,父亲的爱,林奶奶的爱,还有她的爱。
这些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托住了他,不让他坠入虚无的深渊。
那天晚上,江既白帮言羽皓整理东西时,在他的行李箱夹层里,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布包。
那是言羽皓从老家带回来的。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红木箱子。
箱子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叠厚厚的信,和一本泛黄的日记。
信的封面上,写着“给皓皓的十八岁”。
“给皓皓的二十五岁”。
“给皓皓的三十岁”。
……
一共有二十封信。
言羽皓拿起其中一封,手颤抖着拆开。
“皓皓,我的宝贝儿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十八岁了。是个大男子汉了。
妈妈不知道那时候的你,长成了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有没有谈恋爱?
妈妈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爱自己。不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也不要害怕犯错。年轻的时候,就是要闯一闯,摔一跤。
妈妈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如果你遇到了困难,就抬头看看星星。最亮的那一颗,就是妈妈。
爱你的,
妈妈”
言羽皓读着信,泪水模糊了双眼。
原来,母亲早就为他准备好了这一切。
她用这种方式,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陪着他长大,陪着他变老。
“她一直都在。”江既白轻声说。
“是啊,她一直都在。”言羽皓擦干眼泪,看着窗外。
今晚的夜空很晴朗,星星很亮。
他找到了最亮的那一颗。“妈,我看见了。”他在心里说,“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