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竞赛风云

七月的省城像个巨大的蒸笼。曹乐站在省理工大学报告厅门口，手心全是汗。他穿着陈静帮他熨过的白衬衫——袖口有点短，是两年前的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
“紧张？”陈静递给他一瓶水。
“有点。”曹乐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没能缓解那份燥热。
今天是全省专科生机械创新大赛的决赛。来自三十多所院校的五十支队伍挤在报告厅里，空气混浊，充斥着年轻人的低语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曹乐扫了一眼——大部分参赛者都穿着印有校名的统一服装，只有他，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曹乐！”周教授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拿着参赛证，“快，抽签决定展示顺序。”
抽到的是第十九号，中段偏后。曹乐松了口气——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对手，也避免了最后出场时评委的审美疲劳。
比赛开始。前几个队伍展示的多是智能机器人、无人机这些热门方向。有个本科队伍做的“全自动图书馆还书系统”，结构复杂，引得评委频频点头。曹乐默默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简陋的模型。
“下面请十二号队伍，省理工大学代表队，展示作品‘智能农业监测无人机’！”
掌声雷动。毕竟是主场队伍，几个男生意气风发地上台，投影屏上出现精美的设计图和三维动画。曹乐听得很认真——他们的传感器选型很巧妙，控制算法也有亮点。但听到造价估算时，他皱了下眉：十二万八千元。
“太贵了。”他低声说。
“什么？”陈静侧过头。
“没什么。”曹乐摇摇头。
终于轮到第十九号。主持人念出“××职业技术学院，曹乐”时，台下响起几声轻微的嗤笑——这所学校在省里排名靠后，往年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三等奖。
曹乐站起身。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很刺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不清面孔。他打开U盘里的PPT，第一张幻灯片出现时，台下有短暂的寂静。
标题很简单：“基于杠杆原理的低成本人力播种器”。
“各位评委老师，同学们。”曹乐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算平稳，“我的设计灵感来自我的家乡——一个普通北方村庄。每年春播时节，农民需要弯腰把种子一粒粒点进地里，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他切换幻灯片，出现几张实拍照片：老人弯着腰在田里劳作，脊背弯成一张弓。
“现有的播种机要么太贵，小农户买不起；要么太笨重，不适合山地和小块田地。所以我设计了这个——”他举起手中的实物模型，一个由旧自行车零件、木板和几个简易齿轮组成的装置，“全部材料成本，四十七元。”
台下响起议论声。
曹乐开始讲解设计原理。他讲得很慢，每个结构都配合着三维动画分解图。杠杆如何放大人力、齿轮组如何保证播种间距、调节机构如何适应不同种子……这些他反复推敲了三个月的细节，此刻像泉水一样自然流淌出来。
“实际测试中，这个装置可以提高播种效率三倍，并且显著减轻劳动强度。”他展示了一段视频——在学校的试验田里，一个同学轻松地推着装置前进，种子均匀地落入土中。
讲解结束，曹乐放下模型。手心全是汗，模型差点滑脱。
进入提问环节。前排一个戴眼镜的评委举手：“同学，你的设计确实成本很低。但有没有考虑过耐久性问题？这些废旧零件能用多久？”
“考虑过。”曹乐点头，“所有承重部件我都做了加强处理。实际测试中，连续工作一百小时没有出现结构性损坏。而且——”他顿了顿，“即使某个零件坏了，农民也可以在废品站找到替代品，维修成本几乎为零。”
另一个评委提问：“为什么不用电力驱动？人力毕竟有限。”
“因为不是每个村庄都有稳定的电力，也不是每个农户都买得起电机。”曹乐回答得很坦诚，“我想做的，是在现有条件下就能解决问题的东西。”
提问环节进行得很顺利。曹乐看到周教授坐在评委席后排，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他以为一切结束时，台下突然站起来一个男生——是刚才展示无人机的省理工队队长。
“评委老师，我有疑问。”
男生的声音很响，带着明显的不服气，“这个设计，我在一篇三年前的《农业机械》杂志上看过类似的。请问这位同学，你的设计和那篇文献里的‘人力播种装置’有什么区别？是不是……借鉴过度了？”
报告厅瞬间安静。
曹乐感觉血往头上涌。他盯着那个男生，对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请参赛者回答这个问题。”主评委说。
曹乐深吸一口气，走回讲台。他关掉PPT，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故意没讲的备用页。
“您说的应该是2018年第5期《农业机械》上，李工发表的‘简易播种装置’。”曹乐的声音很平静，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那篇文章我读过。区别在于——”
他放大两张对比图：“第一，李工的设计采用链传动，我的改用齿轮组，传动效率提高15%，且更不容易卡入杂草。
第二，他的播种间距固定，我的增加了可调机构，适应五种常见作物的需求。第三，他的储种箱是封闭式，容易结露导致种子发霉，我改为半开放式网状结构，透气且便于观察余量。”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那个男生：“更重要的是，李工的设计材料成本是二百三十元，我的是四十七元。如果这算‘借鉴’，那我希望以后有更多人这样‘借鉴’——借鉴怎么用更少的钱，解决更实际的问题。”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那个男生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队友拉住了。
曹乐鞠躬下台。腿有点软，他几乎是踉跄着回到座位。陈静递给他水，手也在微微发抖。
“你……你早就料到会有人质疑？”她小声问。
“周教授提醒过我。”曹乐喝了一大口水，“他说，专科生做低成本设计，容易被说成‘抄袭’或‘没技术含量’。所以我准备了所有对比数据。”
后续的展示变得模糊。曹乐坐在那里，心跳依然很快。直到所有队伍展示完毕，评委退场商议。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报告厅里嘈杂起来，各校学生互相交流，有的在交换联系方式。曹乐坐着没动，眼睛盯着舞台上方那块显示倒计时的屏幕。
“你觉得能拿几等奖？”陈静问。
“不知道。”曹乐老实说，“能进决赛我已经很意外了。”
“你刚才很棒。”陈静认真地说，“尤其是回答质疑的时候。”
曹乐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三个月前，如果有人这样当众质疑他，他可能会冲上去打架。但现在，他学会了用图纸、用数据、用事实说话。
原来成长是这样的——不是变强硬了，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评委回来了。报告厅瞬间安静。
主持人开始宣布三等奖、二等奖……省理工的无人机拿了二等奖，那个队长上台领奖时脸色不太好看。曹乐听着一个个名字过去，始终没有自己。
手心又开始出汗。
“现在宣布一等奖作品。”主持人提高声音，“获得本届大赛一等奖的是——”
停顿。故意的停顿。
“第十九号作品，‘基于杠杆原理的低成本人力播种器’，来自××职业技术学院，曹乐同学！”
掌声像潮水般涌来。曹乐呆坐在那里，直到陈静推了他一下：“上去啊！”
他机械地站起来，走上台。灯光刺眼，奖杯递到他手里时沉甸甸的。主评委——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握了握他的手：“小伙子，做实事的人，了不起。”
颁奖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曹乐捧着奖杯和证书，站在舞台边，还有点恍惚。
“曹乐。”周教授走过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恭喜。”
“谢谢周教授。”曹乐深深鞠躬。
“别急着谢我。”周教授拍拍他的肩，“你的作品，省农业厅的人看中了。他们想买下设计专利，批量生产，在全省贫困地区推广。”
曹乐愣住了：“买……买专利？”
“对。虽然钱不多，两万块，但对学生来说是个肯定。”周教授看着他，“更关键的是，他们想邀请你参与后续的改进和试点。暑假，去三个县的农村实地测试，收集反馈。有补助，一天一百五。”
曹乐的第一反应是算钱：暑假两个月，六十天，九千块。加上专利费，两万九。奶奶的医药费……能解决一大半。
“我去。”他说。
“不急，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周教授顿了顿，“还有，下学期开学，我会推荐你参加我们学校的本科插班生选拔。虽然你是专科，但有一等奖和专利在手，破格录取的机会很大。”
曹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本科……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好好准备。”周教授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电话。暑假试点的事，农厅的人会联系你。另外，八月份有个全国性的青少年科技夏令营，缺助教，我推荐了你。也是有钱的。”
曹乐接过名片，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得他手发颤。
回程的大巴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曹乐靠窗坐着，怀里抱着奖杯。陈静坐在旁边，翻看着他的证书。
“真像做梦。”曹乐突然说。
“不是梦。”陈静把证书还给他，“是你应得的。”
车窗外，田野飞快后退。曹乐想起小时候，奶奶带他去镇上，他指着远处驶过的长途大巴问：“奶奶，那车去哪？”
“去省城，去北京，去好多奶奶没去过的地方。”
“那我以后也坐那种车，去很远的地方。”
“好啊，那你要好好读书，考出去。”
后来他忘了这个承诺，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能力实现它。可现在，他坐在去省城的车上，怀里抱着省赛一等奖的奖杯，手里握着可能通往本科的门票。
车驶入隧道，光线暗下来。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依然消瘦，依然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陈静，”他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这个。”
“是真的。”曹乐转过头，很认真地说，“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混日子。”
陈静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柔和：“是你自己选的路。我只是……陪你走了一段。”
“那以后的路，还能一起走吗？”曹乐问出口，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别的意思。
陈静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一起走。”
车驶出隧道，夕阳的光重新涌进来，洒满车厢。曹乐看向窗外，远方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