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新任务
林深走进市局刑侦大队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记得这个时间,因为走廊尽头那台永远慢五分钟的挂钟刚好指向三点十二。三年来她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进门先看钟。不是因为守时,而是因为三年前那次任务结束的时间,她至今忘不掉。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搭档倒在她面前的时间。
她甩了甩头,把那幅画面甩出脑海,推开队长办公室的门。
老韩正站在窗前抽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雾被抽出去又被风吹回来,在房间里盘旋不散。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只是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那个堆满烟蒂的玻璃杯里。
“坐。”
林深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摊着一沓照片,她下意识扫了一眼,血液的温度降了半度。
是尸体。
四具,准确地说是四具女尸的照片,每一张都以不同的角度拍摄,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手腕被单独拍了特写。每个死者的左手腕上都有一个标记,不是纹身,更像是被某种利器烧灼后留下的疤痕,形状奇怪,像是一个变形的符号。
“连环案?”林深问。
老韩转过身来。他今年四十五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眼袋越来越深,头发越来越白,唯独那双眼睛还是鹰一样的锐利。他看了林深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袋扔到她面前。
“你先看。”
林深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嫌疑人资料。她抽出第一页,一张证件照映入眼帘。
照片里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五官清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刚被人叫住拍了一张不那么情愿的照片。他的穿着很简单——深色毛衣,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背景看起来像是一间书店,身后是满墙的书。
她翻到个人信息页。
沈渡,男,三十一岁。独立书店“夜读”的老板。未婚。无犯罪记录。
“嫌疑人?”林深抬头看老韩。
“头号嫌疑人。”老韩把桌上的死者照片推到她面前,“四名死者,都和他的书店有关系——都在案发前三个月内去过他的书店,有的是会员,有的只是买过一本书。但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每一案都有。”
林深继续翻资料,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时,她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沈渡左手腕的特写。照片里,他的手腕内侧有一个符号——和死者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巧合?”她问。
“不是。”老韩说,“我们问过他。他说那是他大学时候纹的,没什么特殊含义。但我们查过了,四名死者的手腕上的符号不是纹身,是死后被烙上去的。凶手在模仿他的纹身。”
林深放下照片,靠回椅背。她大概猜到老韩叫自己来的目的了。
“你要我接近他。”
“不是接近,”老韩说,“是渗透。我们需要的不是外围观察,是让他信任你,把你不该看到的东西看到。”他顿了一下,“林深,这个案子已经死了四个人了。法医那边说,凶手的作案手法越来越熟练,间隔越来越短。第五个人,可能已经在名单上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是我?”
老韩看着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是愧疚。
“因为你最合适。”他说,“你是心理学硕士,擅长微表情分析,卧底经验丰富。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你和他有共同语言。他开书店,你以前不是还想过读博吗?文学、哲学,这些你都能聊。”
林深知道老韩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而且你没有家庭,没有牵挂,失败了也不会连累任何人。
三年前那次任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也很少和家人联系。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而这正是卧底需要的素质。
“任务周期?”她问。
“不限。直到找到决定性证据。”
“联络方式?”
“单线,只有我知道你的身份。”老韩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新手机推过来,“这部手机只和我联系。平时你用自己的手机,用你真实的身份。你要做的,就是成为一个普通的、失眠的、喜欢深夜去书店看书的人。”
林深拿起那部手机,掂了掂分量。
“还有一件事。”老韩的声音沉下来,“这个沈渡,我们查了他三年,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但所有证据都不够抓他。他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就是顶尖的高手。”他盯着林深的眼睛,“不管是哪种,你都不能动感情。”
林深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
“老韩,这句话你已经对我说过一次了。”
三年前,那次任务之前。
老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深已经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那台慢五分钟的挂钟显示三点十九分。她看了一眼,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她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楼梯间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让自己重新回到那个状态——那种她用了三年时间才学会的、像水一样没有形状的状态。
三年前那次失败之后,她接受了大半年的心理治疗。治疗师告诉她,你之所以会受伤,不是因为你不够强,而是因为你在任务里动了心。你对那个目标产生了共情,你开始把他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任务。
从那以后,林深再也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
她睁开眼睛,走下楼梯。
警局的地下车库很暗,日光灯坏了两根,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她走到自己的车前,是一辆灰色的高尔夫,低调不起眼。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老韩给的那部新手机,翻开沈渡的资料,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读得很慢,像是在背一份考卷。
沈渡,三十一岁,籍贯本市,父母早亡,由叔叔沈卫国抚养长大。沈卫国于五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沈渡毕业于本市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在一家出版社做了两年编辑,然后辞职开了这家书店。
书店的注册时间是六年前,也就是说,他在出版社只待了两年就辞职了。林深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时间点——辞职后一年,叔叔失踪。
她继续往下看。
沈渡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几乎没有朋友,唯一的社交活动就是每周去一次周牧之的心理诊所。周牧之,三十五岁,知名心理医生,也是沈渡的大学同学。资料显示,沈渡在叔叔失踪后出现了严重的失眠和焦虑症状,一直在周牧之那里接受治疗。
林深把周牧之的名字圈了出来。
一个心理医生,一个失去记忆的患者。如果沈渡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周牧之很可能知道。
她合上资料,发动引擎,驶出地下车库。
外面在下雨,不大不小,雨刷开到最慢的一档刚好够用。林深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她需要熟悉这座城市夜晚的样子,因为从现在开始,她的生活将主要在夜晚进行。
车经过老城区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条巷子。
“夜读”书店所在的巷子。
她没有拐进去,而是放慢了车速,从巷口缓缓经过。书店的灯是灭的,今天不是周二也不是周四,沈渡不会在那里。但她还是多看了一眼,记住了巷口的每一个细节——坏掉的路灯、墙上的涂鸦、对面五金店卷帘门上贴的招租广告。
这些都是她以后每天都会看到的东西。
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林深的公寓在城北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时好时坏。她爬上去的时候故意放轻了脚步,不想惊动邻居——虽然她在这里住了三年,几乎不认识任何邻居。
进门后,她把鞋脱在门口,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鞋盒。鞋盒里装着她上一次任务的所有东西:一张假身份证、一部已经报废的手机、一个装着几颗药片的透明小袋。
她把药片倒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重新装回去,把鞋盒放回原处。
那些药片是抗焦虑的,她在上一次任务结束后吃了一年。后来停了,因为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但现在她知道,自己可能从来没有好过。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沈渡的资料。明天是周二,沈渡会在书店待到凌晨两点。她决定明天晚上去。
在这之前,她还有一天的时间做准备。
第二天一早,林深去了市图书馆。她借了三本书——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佩索阿的《不安之书》,还有一本沈渡在采访中提到过的冷门日本小说。她不是真的想读这些书,而是要把它们翻旧,折角,用铅笔在页边做几处看似随意的批注。一个真正的文学爱好者,不会拿着一本崭新的书走进深夜书店。
她花了整个下午做这件事。坐在图书馆角落的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在某些句子下面划线,在空白处写上“有道理”或者“不太同意”。她的字迹很随意,像是真的在读,而不是在演戏。
下午五点,她把三本书装进帆布包,去了一家理发店。不是要换发型,而是要让自己的气质发生微妙的改变。她让理发师把她的长发稍微剪短了一点,露出耳朵,又在发尾做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一点警察的锐利,多了一点文艺青年的随意。
然后她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阔腿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不刻意,不随便,像一个刚下班的知识女性。
晚上十点,她出门了。
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夜读”的招牌——灯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