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距离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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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见里
悬疑·推理破案完结64260 字

第四章:地下室的门

更新时间:2026-04-23 13:04:01 | 字数:3874 字

林深没有听沈渡的话。

她不是那种会听话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警校教官说她“骨子里有反骨”,老韩说她“太倔”,她自己觉得,只是不相信别人替她做的选择。

所以她开始查周牧之。

白天,沈渡的书店关门,林深就去做她的“白天工作”——坐在警局的办公桌前,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没人知道她在做卧底,同事们以为她只是又接了个长期盯梢的活儿,这种活儿在刑侦大队不稀奇。

午休的时候,她坐在车里,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查到了?”林深问。

电话那头是那个沙哑的烟嗓,她警校的同学,现在干私人调查的许峰。“你让我查的这个人,水有点深。”

“说。”

“周牧之,三十五岁,本市人,本科读的临床医学,研究生转的心理学,博士读的是犯罪心理学。表面上看履历很漂亮,但我在他的论文发表记录里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他博士论文的致谢部分,感谢了一个叫沈卫国的人。”

林深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

沈卫国。沈渡的叔叔。五年前失踪的那个人。

“什么关系?”

“不知道。沈卫国不是学术界的人,没有发表记录,没有任何公开信息。一个普通人,被一个博士生写在致谢里,这不正常。”许峰顿了顿,“还有,周牧之的诊所注册在一个离岸公司名下,这家公司同时还持有一块地的产权。你猜是哪块地?”

“说。”

“沈渡书店所在的那栋楼。”

林深闭上眼睛。她需要一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

沈渡书店的房子,房东是周牧之。沈渡在他的大学同学那里租房子开店,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沈渡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不知道,那周牧之在隐瞒什么?如果他知道,那他为什么不说?

“还有呢?”她问。

“财务方面,诊所的流水很大,远超过一个普通心理医生的正常收入。他有很多现金存款,来源标注是‘咨询费’,但具体是什么咨询,查不到。”

“够了。”林深说,“你把资料整理好,发到老韩给我的那个加密邮箱。”

“林深。”许峰的声音沉下来,“这个人在保护什么,或者说,有人在保护他。你小心点。”

林深挂了电话,把座椅放倒,在车里躺了五分钟。

她脑子里有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在闪光——沈渡、周牧之、沈卫国、书店、符号、尸体。它们之间有线连着,但她还看不清线的走向。

那天晚上,她照常去了书店。

沈渡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的符号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旧书,看到林深进来,点了点头。

“今天有新书到了。”他说,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个纸箱。

林深走过去,蹲下来翻那箱书。大部分是旧版的推理小说,有些书页已经发黄,带着一种好闻的旧纸张气味。她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发现里面有前主人的批注,蓝色的钢笔字,写得很好看。

“这些书是从哪收的?”她问。

“各种地方。”沈渡说,“有的人搬家不要了,有的人死了,家属把书卖掉。每一本旧书都有它自己的故事。”

林深把那本书放回去,站起来,靠在柜台上。

“沈渡,”她说,“你认识沈卫国吗?”

她故意问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沈渡手里的动作停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停顿,而是笔尖在纸面上悬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写下去。但林深看到了。

“他是我叔叔。”沈渡说,声音没有起伏。

“他现在在哪?”

“失踪了。”沈渡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上次你说你是‘幸存者’,我一直在想这个词。什么样的人会叫自己幸存者?只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失去了什么人。”

这个答案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确实一直在想这个词;假的是,她不是因为关心才问的。

沈渡看了她很久。

“他失踪五年了。”他终于说,“报警了,查了,找不到。就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你和他关系好吗?”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去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他说,“我父母死得早,是他把我带大的。他供我上大学,我毕业之后工作了两年,攒了点钱,想开书店。他说他支持我,还给了我一部分钱。”

“后来呢?”

“后来他就消失了。”沈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但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有一天我去找他,他的房子空了,东西都在,人没了。手机打不通,银行卡没有取款记录,所有社交账号都没有登录过。”

林深注意到,他说这些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摸左手腕上的那个符号。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就像她自己摸左耳一样。

“这个符号,”她指了指他的手腕,“和他有关吗?”

沈渡的手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符号,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记得了。”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这个纹身是什么时候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纹这个图案。”他抬起头,看着林深的眼睛,“我叔叔失踪之后,我生了一场病。医生说是因为应激,我失去了大概半年的记忆。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这个纹身,就是在那个时期出现的。”

林深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词。

解离性失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之一。她在警校学过,在卧底任务中也亲眼见过。人在经历极端的心理创伤时,大脑会主动封锁那段记忆,作为自我保护。

但她不能轻易相信。因为失忆也是最好的谎言。

“你去医院看过吗?”她问。

“看过。做了各种检查,医生说大脑没有器质性损伤,记忆可能会在某一天自己回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他顿了一下,“你知道吗,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忘记,而是你隐约觉得你忘记的事情很重要,但你就是想不起来。”

林深看着他。

她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微表情分析专家,她能从一个人的脸上读出很多东西——恐惧、愤怒、欺骗、隐瞒。但沈渡脸上的表情,她读不懂。

不是因为他隐藏得太好,而是因为那种表情太复杂了。里面有痛苦,有困惑,有一种被时间磨钝了但仍然很深的伤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牧之是你的心理医生,对吗?”

沈渡点头。

“他帮你治疗失忆?”

“对。”

“有效果吗?”

沈渡又沉默了。这一次,他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思考,这次的沉默更像是一种犹豫——他在决定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林深,”他终于开口,“我上次说了,离他远一点。”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书店的窗户对着巷子,外面很暗,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沈渡的声音很低,“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天晚上,林深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她没有睡,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许峰发来的资料。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周牧之的诊所注册在一家叫“深蓝咨询”的公司名下。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七十三岁,住在隔壁省的一个县城里。许峰去查过,王秀兰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一家公司的法人,她的身份证在五年前丢过一次。

空壳公司。

而那栋楼——沈渡书店所在的那栋楼——产权也在深蓝咨询名下。也就是说,周牧之是沈渡的房东。但沈渡的房租是交给一个中介公司的,中介公司再把钱转给另一个账户,经过三层转账之后,最终流入深蓝咨询的账户。

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林深在纸上画了一张关系图。沈渡在中间,左边是周牧之,右边是沈卫国,下面是书店,上面是那个符号。她把每一条线都标上颜色,红色代表可疑,蓝色代表已知事实,黑色代表未知。

红色的线太多了。

她又翻到下一页。许峰还查到了周牧之的病人来源。他的诊所不接散客,所有病人都是通过转介来的,转介源很集中——三家私人医院,一家高端体检中心。

林深在那几家机构的名称下面画了横线。她打算明天去查。

她又翻到最后一页,是许峰附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周牧之站在他的诊所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正在和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的左手腕上,有一个模糊的标记。

她把照片放大,像素不够,看不清。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第二天,林深去了周牧之的诊所。

她没有预约,直接推门进去。诊所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前台装修得很高级,米白色的墙面,深色的木质地板,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林深说,“我是沈渡的朋友,想咨询一下治疗的事情。”

前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深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周医生今天的预约已经满了,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帮您安排下周三的时间。”

林深留了一个假名字和一个临时手机号,然后离开了。

她在电梯里按了一楼,但电梯经过八楼的时候,她按了开门键,走了出去。八楼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她穿过走廊,走到尽头的消防通道,从楼梯间走回十二楼。

诊所的后门在走廊的另一端,没有监控。她推了一下,锁着。

但她注意到门缝下面有一张被塞进来的名片,积了一点灰,说明这扇门至少好几天没开过了。也就是说,诊所的工作人员都走前门,后门几乎不用。

她蹲下来,用手机从门缝下面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能看到走廊的地面,和一扇关着的门的底部。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她记住了一个细节——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线不是白色的,是暖黄色的。

前厅的灯是白光,后走廊的灯是黄光。这说明诊所的内部结构比外面看起来的要深。

林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了楼。

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拿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消息。号码是她从书店的会员登记表上找到的。

“今天晚上开门吗?”

不到十秒,沈渡回了。

“开。你来吗?”

林深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来。”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来的”,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警局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栋写字楼。

十二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