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诡道相争

在距关城三十里的一处背风高地，黑色旌旗在风中绷得笔直，发出沉闷的抽击声。
帐内。
“匈奴左贤王部确实在云中郡外集结，威慑之意昭然。”
蒙恬指着地图北端，眉头紧锁。
“赵高定然遣使与匈奴勾结，要牵制我们，使我等腹背受敌。”
扶苏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
这是典型的“远交近攻”与战略牵制。
“无耻之尤！”蒙恬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简牍乱跳，额角青筋暴起。
扶苏抬手，示意蒙恬少安毋躁。
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顿了顿，想起现代信息战中常见的“认知域作战”，赵高无师自通，手段却已颇为老辣。
“公子，该如何”王离急道。
“匈奴要的不是与我们死战，而是赵高许诺的好处，或是趁火打劫的机会。”扶苏分析道。
“左贤王部集结而不攻，是在观望，我们需示强，而非示弱。”
他看向王离：“王将军，你速从军中挑选五千最精锐的骑卒，一人双马，携带十日干粮。要大张旗鼓，沿着边境线巡弋，每日行进百里，旌旗务必要多，营火务必要亮。每隔五十里，便筑一小型烽燧，燃起狼烟。要让匈奴探马看到，北疆边防并非空虚，蒙家军依然在，且机动迅捷！”
“虚张声势？”王离眼睛一亮。
“同时，派能言善辩、熟悉胡情的使者，求一见左贤王。”
言辞要恭，但话要说硬：“若匈奴此时南犯，我等即便腹背受敌，也必倾尽全力，先与匈奴不死不休！。”
“这是对北。”扶苏又将手指移回函谷关。
“至于南面，赵高想用函谷关锁死我们，消耗我们。函谷关天险，强攻伤亡太大，即便攻下，也无力再图咸阳。”
“必须让他分兵，让他以为我们要从别处突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向西滑动，落在黄河几字弯的南端。“这里是临晋关，黄河重要渡口，把守关中通往河东的要道。守将是谁？”
“是杨熊，原属内史郡郡尉，不算赵高嫡系，但应已接到严防死守的命令。”蒙恬答道。
“若我们派一支偏师，佯装大军，做出强渡黄河、从河东郡侧击咸阳的姿态，赵高会如何？”扶苏问。
“必调兵增援临晋关及河东郡，甚至可能从函谷关分兵。”王离道。
“不错。但佯动需要兵力，我们兵力本就不足……”蒙恬沉吟。
“不需要太多。”扶苏已有计较，“选三千人，多备旗帜、锣鼓、灶具。
白日分行军，夜里一人举两火，沿途多遗辎重杂物，做出数万大军奔袭的假象。再派细作在河东郡散播消息，就说我主力已分兵五万，联合魏地旧族，欲从河东直扑咸阳。
同时，真正的主力……”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函谷关以北的一片山地，“隐蔽休整，抓紧打造攻城器械，但对外宣称因粮草不济、匈奴威胁，暂缓攻关。”
蒙恬眼中精光闪动，随即又皱眉，“函谷关守将赵贲非庸才，即便他分兵，函谷关依然难啃。”
“所以，这还不够。”扶苏压低声音，“我们需要关内的人心。赵高压迫越甚，反抗的暗火就埋得越深。李斯……或许是个突破口。”
“李斯？”蒙恬和王离都是一惊。
“李斯与赵高同谋矫诏，但此人重权更重家族，如今赵高大肆清洗，李斯岂能安枕？
其家小又被变相软禁，他心中必有怨惧。
且他乃法家代表，所求不过是权势传承。
若能让他看到，赵高败亡、胡亥不保是迟早之事，而我能给他一条活路，甚至保住他部分权位家族……”扶苏缓缓道，“他未必不会动摇。”
扶苏道，“需要找一个能往来咸阳、又不引人注目，且能让李斯相信其代表我方诚意的人。”
他思索片刻：“听闻咸阳西市有一名儒，叫伏生，原为博士，因非议朝政被贬，开馆授徒，门生中有不少官吏子弟，甚至与一些宗室有旧。
此人素有清名，且对赵高所为深恶痛绝，或许可通过他。
扶苏走到案边，提笔在一块素帛上写下八个字：“沙丘之秘，可独推赵高。” 他吹干墨迹，将其卷起。
“将此言，设法让伏生‘无意间’透露给李斯的某个心腹门客，或能接触到李斯的亲近弟子。不必多言，只此一句，李斯自会琢磨。”
蒙恬和王离对视一眼，都感到一阵寒意。
公子这一计，直指人性最幽暗的求生与卸责本能。若李斯为自保，真有可能将沙丘之变的主要罪责推给赵高，甚至在关键时刻反水。
一场多维度的、虚实相间的诡道之争，就此铺开。
北疆，王离率领的五千精骑如风般掠过边境，烽烟处处，马蹄声震动草原，匈奴探马回报左贤王：“秦军边防甚严，蒙字旗随处可见。”
西线，一支“大军”浩浩荡荡扑向临晋关，烟尘蔽日，鼓噪震天，沿途郡县风声鹤唳，急报如雪片般飞向咸阳。
函谷关前，秦军大营反而安静下来，工匠叮当打造器械，士卒操练，却无进攻迹象。
关上的赵贲接到各方警报，心中惊疑不定：扶苏主力到底在哪？真要去打河东？还是北防匈奴？或者……眼前这安静是暴风雨前的伪装？
咸阳城中。
伏生博士在一次清谈中，似有意似无意的一句感慨，经过几道弯，终于飘进了丞相府密室李斯的耳中。
李斯枯坐半夜，对着那八个字，脸色变幻莫测。
赵高很快接到了各方报告。他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分兵疑我？稳北胁胡？甚至想撬动李斯？”他低声自语，如同毒蛇吐信，“扶苏，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些。”
他转身，对身后如同影子般的亲信吩咐：“告诉赵贲，不必理会临晋关方向的佯动，扶苏粮草不济，耗不起，主力必在函谷关前！！”
“再给匈奴左贤王加送一批礼物，告诉他，只要他陈兵边境，牵制蒙恬部分兵力，事成之后，割让河南地（河套地区）！”
“至于李斯……”赵高眼中寒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