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慢煮
春天来的时候,橄榄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林知絮在院子里种了几盆花,天竺葵和迷迭香,还有一盆薄荷。她每天早上会端着咖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植物一点一点地长大,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
于江白还是每天骑着那辆墨绿色的自行车送信。他的路线还是没有包括老磨坊巷,但他还是会绕路。只不过现在他绕路的时候,不再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走,而是会把自行车停在巷口,走进去,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喝一杯茶,和那只虎斑猫玩一会儿,然后再走。
有时候他会带着食材来,在林知絮的厨房里做饭。他的厨艺进步了不少,除了海胆蒸蛋,还学会了煎鱼、炖汤、烤面包。林知絮说他做的饭比她做的好吃,所以把做饭这件事全权交给了他。他嘴上抱怨,心里却高兴得要命。
林知絮也开始画画了。不是那种被父亲安排的、被迫的画,而是她自己想画的画。她画橄榄树,画虎斑猫,画院子里的天竺葵,画于江白骑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的样子。她的画风变了,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冷冰冰的色调,而是多了很多暖色——阳光的黄色,橄榄树的绿色,天竺葵的红色,于江白制服的那种深蓝色。
那些白色的信还在来。每个月一封,有时候两封。林知絮还是会沉默,还是会发呆,但不再哭了。她会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收进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已经快装满了,但她没有扔掉任何一封。
于江白问她:“你以后打算回信吗?”
林知絮想了想,说:“也许有一天会。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她说,看着窗外的橄榄树,“我不想为了回信而回信。我想等我真的想好了,真的准备好了,再写那封信。也许需要一年,也许需要十年,也许需要一辈子。但没关系,那些信又不会跑。”
于江白笑了。他觉得这个答案很林知絮。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于江白下了班,骑着车去了老磨坊巷。他在鱼市买了一条海鲈鱼,在面包店买了一根法棍,在路边摘了一把野茴香。他推开门的时候,林知絮正坐在画架前发呆,画笔在指间转来转去,画布上是一片模糊的蓝色。
“今天吃什么?”她问,眼睛还盯着画布。
“鱼。”于江白拎起手里的袋子,“烤的。”
“好。”
他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鱼。林知絮过了一会儿也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端着茶杯看他。她最近越来越喜欢看他做饭了,说是“学习”,但于江白觉得她只是懒得动。
鱼放进烤箱之后,他洗了手,转过身,发现她还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有些迷蒙,像是走了神。
“看什么?”他问,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林知絮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于江白。”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于江白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他的大脑当场当机。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深红,颜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
林知絮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点坏心眼的笑,像一只终于逮到老鼠的猫。
“很难回答吗?”她问。
“不是……”于江白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没想过你会问这个。”
“那你现在想。”
于江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上还沾着鱼腥味,指甲缝里有一点茴香的碎叶。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午后,她靠在门框上,光着脚,头发散着,像一幅被阳光晒软了的画。他想起那个晨雾里的早晨,她说“雾很大”,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他想起她在雨中画室里发呆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喜欢甜的”时孩子气的表情,想起她哭的时候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第一次送信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开门的那一瞬间。”
林知絮的笑容顿了一下。
“一见钟情?”她问,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嗯。”于江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很傻?”
林知絮没有回答。她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于江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快,像是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于江白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始以一种完全失控的速度狂跳。他的脸从耳朵红到了额头,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螃蟹,僵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林知絮退回去,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于江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林知絮歪了一下头,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也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那里,穿着那身制服,手里拿着信,脸憋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觉得……这个人好奇怪。”
“然后呢?”
“然后你开始送可颂。”她的嘴角弯起来,“没有人给我送过可颂。”
于江白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想说点什么,聪明的话、浪漫的话、能让她继续笑下去的话,但他的大脑再次罢工了,所有的语言都变成了乱码,堵在喉咙里。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期待,还有一丝丝的紧张。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地、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一样,捧住了她的脸。
她的皮肤很白,很软,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烫。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于江白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他们之间所有的事情一样——不急不躁,恰到好处。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微微凉,带着伯爵茶的味道,还有蜂蜜的甜。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毛衣前襟,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烤箱叮了一声,鱼烤好了。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虎斑猫从客厅走进来,看到他们抱在一起,喵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于江白握着她的手,觉得这一刻已经足够好了。这一刻本身就是完整的,像一颗饱满的果实,不需要被切开就能感受到它的甜。
他二十二岁,是一个小镇上的邮差,每天骑着墨绿色的自行车穿过石板路和海风。他喜欢的人住在老磨坊巷9号,院子里有一棵橄榄树,门口睡着一只虎斑猫。她收到一种白色的信封,每个月都会沉默一会儿,但不再哭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的手指很凉,她喜欢吃刚出炉的可颂,她喜欢喝茶加两勺蜂蜜,她觉得生活就像慢煮。
这些细小的事情,像是一颗颗珠子,被他小心翼翼地串在一起,挂在了心上。
曾经他不知道这些珠子最终会串成什么,一条项链,还是一串念珠,又或者只是一堆散落的、没有意义的装饰品。但他知道,不管串成什么,他都会一直串下去。
而现在,他似乎懂得了其中的意义。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林知絮收到了最后一封白色的信。
那封信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信封上除了她的名字和地址,还多了一行小字,写在左下角,字迹比之前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这是最后一封了。保重。——沈临”
于江白把信交给她的时候,看到她的手指又收紧了,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但她没有沉默太久,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最后一封了。”她说,语气很平静。
“嗯。”
“六年。”
于江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六年的信,几十封,几十张信纸,几万个字。那些字里写的是一个父亲对一个女儿说不出口的话,是他用画笔和颜料无法表达的东西,是他这一生最笨拙、最真诚、也最无力的告白。
“你会想他吗?”于江白问。
林知絮想了想。
“会。”她说,“但不是现在那种想。是以后……等我老了,等我画不动了,等我坐在院子里的时间比站着的时间还长的时候,我会想起他。会想起他教我画画的样子,会想起他画展上那些关于父亲的画,会想起这些信。到那时候,也许我会哭,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我会想他的。”
她看着手里的信,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她说,“现在,我只想好好过我的日子。”
她把信收进了床底下的铁盒子里。盒子已经装满了,盖子盖不严,露出一个角,白色的信封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盖上盖子,把盒子推回了床底。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她加了一勺蜂蜜在他的杯子里,两勺在自己的杯子里。她把蓝色的杯子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于江白。”她说。
“嗯。”
“明天吃什么?”
于江白笑了。
“你想吃什么?”
“海胆蒸蛋。”
“又吃?上次不是吃腻了吗?”
“那是上次,这次没有腻。”
“好。”于江白说,“明天做海胆蒸蛋。”
林知絮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那种皂香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虎斑猫从地上跳起来,跳上于江白的腿,蜷缩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淡紫色。海面上的光从碎金变成了碎银,随着波浪起伏,像一首无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