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小师弟孟秋白
青云山的夜路不好走。西侧柴房后面的小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道被菜农踩出来的土坎。石阶断断续续,裸露的树根从土层里拱出来,被夜露打湿之后滑得像抹了油。苏尘走在前面,赤脚踩在湿滑的树根上,每一步踏下去脚底的兵纹都会自发震颤一瞬,将重心牢牢锁在脚掌的落点上。青萝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根硬木短棍当拐杖,脚踝的旧伤让她下坡时每一步都在倒吸凉气,但她一声没吭。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竹林的暗影之上,客院方向的灵灯还亮着,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孤星。更高处的正殿灯火已然熄灭,护山大阵淡青色的光幕在夜空中缓缓流转,光色比白天又暗了一丝。地脉灵气消耗的速度比他预期的更快。
“那个姓孟的长老,”青萝在后面喘着气说,“我扒墙根的时候听苏镇岳提了一句,说是当年青云宗内门里最年轻的一个,入门不到三年就修到了淬体境九重。后来忽然就销声匿迹了,连宗门大比都不参加。苏镇岳说这个人欠你爹一条命。”
苏尘脑子里把进青云宗以来见过的所有长老面孔快速过了一遍——宗门大殿里两侧站着的长老有五个人,年纪最小的看着也在四十开外。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最年轻的内门弟子”。要么这个孟长老不在那五人之列,要么他刻意隐藏了自己的存在感。
“苏镇岳约他见面的地方在哪里?”苏尘问。
“青石镇,来福客栈。镇东头最偏的那家,招牌被烟熏得看不清字。苏镇岳包了整家店。”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见面了。”
青石镇在月光下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从峡谷口一直铺到青云宗山门下。两人穿过镇口那道横跨溪涧的石桥,沿着主街往东走。夜深了,街面上没人,偶尔一盏昏黄的油灯从某扇没关严的木窗里漏出光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来福客栈在镇东头的巷子尽头,挨着一道早已干涸的排水沟。店门口的招牌确实被烟熏得看不出原来的字,只有门前拴马桩上的铁环在夜风中轻轻碰着木桩,发出微弱的叮叮声。整家店只有二楼最靠里的一扇窗亮着灯,纸窗上晃着两个人影——一个宽胖,依稀是苏镇岳的身形;另一个清瘦,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面容。透过纸窗的灯光很暗,只能辨认出轮廓。
苏尘带着青萝沿着客栈侧面摸索,拐进排水沟靠墙的暗角。客栈后墙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杈位置恰好垒着一口倒扣的破水缸。青萝在水缸边停住,背靠被白日晒得温热的夯土墙,颌骨绷紧,向他点了一下头。苏尘踩着缸底轻身勾上墙头,翻进了客栈后院的柴房顶上。柴房紧贴着主楼,房顶是斜面的灰瓦,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把呼吸压到最轻,弓身挪到正对那一户纸窗的挑檐正上方,趴下来从窗口上方侧着探出半边脸。
纸窗上映出来的两个人比刚才更清楚了些。苏镇岳还是一身暗红色锦袍,靠在左手边的圈椅里,右手食指敲着扶手,节奏不快不慢。对面那个清瘦的人戴着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下颌——线条削瘦,年纪不算老,但嘴角两侧有极深的两道纹路,不是岁月刻的,更像是多年抿紧嘴巴不说话养成的习惯。
“孟长老,你这斗笠还不肯摘?”苏镇岳的声音隔着纸窗传出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你我都是老相识了。”
对面的人没有动手摘斗笠。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仔细称量过才放出来的:“苏家主,你约我出来说的事——现在可以说了。”
苏镇岳的手指停了。“我要你明天在长老会上提议,废除苏尘进入地火禁地的资格。”
“理由?”
“理由多得很。”苏镇岳笑了一声,“那小子是被苏家逐出宗籍的叛徒,他爹欠下的旧情跟青云宗没有关系,青云剑尊徇私枉开禁地违背了宗门规制。哪一条不够?”
孟长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苏尘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你是怕他开脉成功。”
苏镇岳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一次节奏比刚才快了一倍。“你说对了。我是怕。但不是怕他开脉之后变得多强——他在苏家被当废材养了十六年,就算开了脉也还是个废物。我怕的是他活着,只要他活着,就有人记住他爹。记住苏镇山不是苏家的耻辱,是苏家的英雄。我不允许这个说法出现。”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半分,语调甚至比之前更温和。但这种温和比任何怒吼都要冷。
“你要我做的事,”孟长老缓缓地说,“是背弃宗门。”
“不是背弃宗门。”苏镇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窗口,苏尘能看到他锦袍背后暗红色的刺绣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是帮宗门做正确的决定。地脉灵气一旦耗光,护山大阵三年失效。青云宗三千弟子的安危重要,还是放一个废物进禁地重要?这个账不难算。”
“剑尊已经决定让他进了。”孟长老的声音依然很轻。
“所以需要你来反对。”苏镇岳转过身来,面对着斗笠的方向,语气里多了一层别有深意的暗示,“孟长老,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躲。躲同门,躲故人。但我若告诉青云剑尊一件事——他的小师弟,当年内门最年轻的剑道天才,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对外受过一次重伤,伤到根基难以精进。这么多年来你躲在宗门炼丹房里不敢出头,你口口声声坦荡无私,到头来却是连提剑去见当年恩人的独子都怕。你说他会不会很失望?”
孟长老的斗笠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戴着斗笠的人自己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时间久到瓦缝里钻出一只壁虎趴在他手边一动不动。然后他用一种比之前更轻、更慢的声音,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你真以为我躲的——是不敢当众承认伤重吗?”
苏镇岳的笑容略微收了收。
“二十多年前,苏镇山在大荒山外围救了两个青云宗弟子。一个是现在的青云剑尊,一个是当时刚入门不久的十七岁弟子。”孟长老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宗门典籍,“这件事整个苍云城没人知道细节,因为苏镇山从没对外提过。但那个十七岁弟子记得很清楚——他被妖兽咬碎了右肩胛骨,苏镇山背着他走了三个时辰,一直背到大荒山边境的驿站。路上妖兽追击,苏镇山把他藏在山崖的石缝里,自己引开妖兽,差点回不来。”
苏尘趴在挑檐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瓦片。瓦片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他立刻松开了力道。这个握控的动作被屋里一个细微的停顿打断,又继续。他的心跳开始沉重起来。他记得方靖执事站在竹林石桥上对他说过这些话,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十七岁的弟子,”孟长老说,“就是现在的内务长老,孟秋白。”
他把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纸窗上映出他的侧脸——眉骨陡峭,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凌厉如被刀削过,面色微白而身形清瘦,右肩明显比左肩低一些,因为右肩胛骨被妖兽咬碎之后没能完全长好。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长期沉默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咄咄逼人,不闪躲游移。
“你把这些事说出来也没用,”苏镇岳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是青云宗最不想被人发现欠了苏镇山一条命的人,因为你最有动机帮他儿子。你若要避嫌,明天的长老会上你就只能反对。”
“不对。”孟秋白把斗笠搁在桌上抬头正对着苏镇岳,声音不再轻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最想避嫌的人。是你最想利用我避嫌——你今晚来这里不是来给我面子,是来试探我敢不敢站出来反驳你。因为你捏着我的把柄,你想赌我懦弱。”
他站起来。清瘦的身形在纸窗上的影子压过了苏镇岳。
“可是你赌错了。”
“明天长老会上你可以来,欢迎你把我的旧伤公之于众。我孟秋白这二十多年来对外隐瞒伤势,唯一愧疚的人是当年背我走了三个时辰的恩人。把我挂出来受同门责难算什么——和愧疚大半生比起来,这反而是如释重负。”
苏镇岳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他退后半步,后腰撞到了窗框,震得纸窗轻微抖了一下。
“你疯了。你隐瞒伤势这么多年在青云宗是什么性质——欺瞒宗门,回避战功,蓄意拒绝剑阁磨炼。你就不怕被夺去长老之职?”
孟秋白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斗笠戴回头上将下颌隐入阴影。动作沉稳,没有一丝动摇的停顿。
“苏家主。你拿我恩人的儿子当筹码,这笔账明天之前我们慢慢算。”
说完他推开门下了楼梯,青色袍角在楼梯转角一闪而逝。苏镇岳独自站在窗前,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攥着窗框的手指节节泛白。
苏尘无声地从挑檐退回柴房顶部,轻身翻过后院墙头,轻落在破水缸旁边。青萝在水缸暗角里压着棍子抬头,月光把她的表情切成一道肃静的弧线。
“那个人是谁?”她问。
“孟秋白。”苏尘说,“内务长老。”
青萝把这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苏尘背靠土墙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正在月光上方加速移动。明天长老会上这位被压抑了二十余年的剑道天才会当众掀开旧伤,而自己必须在此之前先回青云宗准备好一个上山的立场。他从怀里掏出林霜那枚霜玉符在掌心转了几圈,又收了回去。灵霄界神使的信物能震慑方靖,但能不能震慑整个青云宗长老会,他还没试过。
“现在去哪?”青萝问。
“回山上。明天长老会之前,我要跟青云剑尊单独谈一次。”
青萝没多问,拾起靠在墙边的硬木短棍就跟他往巷子外走。穿过青石镇空荡荡的主街时,街口铁匠铺的炉膛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了一下,映得路面积水一片橘红。苏尘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那间铁匠铺——铺面只一丈见方,炉膛砌在门面正中央,膛壁上熏出的焦痕和手札油布最外面那层被火燎过的痕迹如出一辙。这里就是她藏手札的地方。
青萝没有停。她背对着铁匠铺走在前头,硬木短棍一下一下敲打着地面,步履又快又短促,像赶在某种无声的催促里。
子时末,两人沿着菜农小道潜回青云宗西侧客院。竹林里传来三声极低的梆子响,院门口的方靖已经不在老松下了——换岗了。苏尘推开门让青萝先进去,自己收起短刀站在院门口回望山道。后山药田的方向隐约有灵灯移动的稀薄光晕,那是炼丹房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