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风暴降临
季大勇出现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季蒹葭正在陪段髯做感统训练。
那是第四个月的某个下午,阳光明媚。门铃响起,保姆去开门,然后传来争吵声。季蒹葭听出了那个声音,血液瞬间凝固。
"葭葭!爸爸来看你了!让这些人放我进去!"
段髯停止了摆动,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看向季蒹葭,看到她的脸色,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段髯说,声音紧绷,"不好。让你……害怕。"
"我没事,"季蒹葭说,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去看一下,你继续训练。"
她走向门口,但段髯跟了上来。他的步伐僵硬,手指敲击大腿,但他坚持跟着她。
门口,季大勇被保安拦着。三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看起来落魄而疯狂。
"葭葭!"他看到她,眼睛亮了,"快跟爸爸说,让他们放我进去!爸爸想你了!"
季蒹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这个曾经是她全世界的人,这个把她卖给债主、拿着钱去赌博的人。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悲伤,但此刻她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来干什么?"她问。
"来看看你啊,"季大勇赔笑,"爸爸在澳门遇到点麻烦,需要点钱周转。你在这里过得这么好,帮帮爸爸,啊?"
"协议里说了,你拿了钱,我们断绝关系。"
"那是被逼的!"季大勇的脸扭曲了,"那个老女人骗我签字!葭葭,我是你亲爹,你不能不管我!"
段髯突然上前一步,站在季蒹葭前面。他的动作很僵硬,但意图很明显——保护。
"走,"他对季大勇说,语调平板,但声音很大,"她不想见你。"
季大勇愣了一下,然后打量着段髯,眼神变得猥琐:"哦,这就是你伺候的少爷?看起来不太正常啊,葭葭,你……"
他的话没说完。段髯突然捂住耳朵,弯下腰,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季大勇的声音太刺耳,话语太丑陋,像是一把钝刀捅进他过度敏感的神经。
"髯髯!"季蒹葭扶住他,但段髯的身体已经开始痉挛,他的眼球上翻,牙齿咬得咯咯响。
"叫医生!快叫陈医生!"林淑华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煞白。她转向季大勇,眼神冰冷:"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季大勇后退,"是那个疯子自己……"
"滚,"林淑华说,声音低沉得可怕,"再让我看到你靠近这里,我会让你后悔出生。"
保安架走了季大勇,他的骂声渐渐远去。但伤害已经造成。段髯倒在地上,全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这是季蒹葭见过的最严重的一次发作。
"按住他的头,不要让他咬到舌头!"林淑华指挥着,她的冷静是伪装,手在剧烈颤抖。
季蒹葭照做了。她跪在段髯身边,按住他的头,感受着他身体的剧烈震颤。他的眼睛半睁着,但看不到她,瞳孔涣散,意识已经飘离。
"髯髯,"她喊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痉挛终于停止。段髯陷入昏迷,被抬上救护车。季蒹葭想跟上去,但林淑华拦住了她。
"你留在这里,"林淑华的声音冰冷,"这是你的责任。你父亲,你的过去,带来的灾难。"
季蒹葭愣住了:"我不知道他会来……"
"但你应该知道他会再来,"林淑华打断她,"赌徒永远不会满足。我给了你一切,保护你,供养你,而你连这点麻烦都处理不好。"
她的话像刀子。季蒹葭后退一步,感到一阵眩晕。她看着林淑华,这个曾经优雅温柔的女人,此刻眼神里全是责备和……后悔?
"您后悔签我了,"季蒹葭轻声说,"后悔让我接近他。"
林淑华没有否认。她转身走向车子,留下一句话:"照顾好自己。在髯髯稳定之前,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你的存在……现在只会刺激他。"
车子开走了。季蒹葭站在空荡荡的门口,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她回头看向别墅,那个她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此刻像是一座冰冷的城堡。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书,那部林淑华给的手机。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她给段髯带来的只有伤害,她的存在是毒,是刺激源,是让他痛苦的根源。
手机响了,是陈医生发来的消息:"段先生情况稳定,但情绪极度脆弱。他一直在问你在哪里。林女士不让他见你,但我认为……你应该来。"
季蒹葭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砸在屏幕上。她想去,但她害怕。害怕再次伤害他,害怕林淑华的眼神,害怕那种被当作工具、当作病因的屈辱。
她放下手机,提起行李,走出了别墅。
她在城市里游荡了三天。住便宜的旅馆,吃便利店的食物,试图找回以前的生活。但一切都变了。她不再适应喧嚣,不再能忍受人群的拥挤。她习惯了段髯身边的安静,习惯了那种简单的、直接的相处。
第四天晚上,她在公园的长椅上睡着,被夜间的保安叫醒。她无处可去,最终来到了母亲以前的医院。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和段髯,都是病人。只是她的病藏得更深,深到连她自己都以为是"正常"的。她对人群的恐惧,她对社交的疲惫,她那种永远格格不入的感觉——那不是性格,是症状。和段髯一样的症状,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她自我内化,把一切都压进心里,直到某天爆发。段髯外化,用痉挛和尖叫表达无法承受的痛苦。他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同一个病症的两种答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段髯自己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错别字很多,显然是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打出来的:"不要走。我需要你。不是妈妈说的,是我。我需要你。"
季蒹葭哭了。她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抱着手机,哭得像个孩子。她想起段髯说过的话:"互相。"他们承诺过要互相支持,互相保护,但她却在最困难的时候逃跑了。
她擦干眼泪,打车去了医院。
段髯的病房在顶层VIP区。她走到门口,看到林淑华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起来老了十岁。
"你来了,"林淑华说,声音疲惫,"他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季蒹葭说,"我不该走。"
林淑华看着她,眼神复杂:"不,该道歉的是我。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把你父亲的错归咎于你。我……"她顿了顿,"我太害怕了。害怕失去髯髯,害怕回到以前的日子。所以我控制你,责怪你,把你当作工具。"
她拿出一份文件,是那份雇佣协议:"我撕了它。不是今天,是三天前,在你离开的时候。我意识到,如果我继续用协议绑住你,我就和你父亲一样,在贩卖你的人生。"
季蒹葭愣住了。
"你可以选择离开,"林淑华说,"没有任何束缚。但如果你选择留下,我希望是因为你想留下,因为髯髯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不是因为我付了钱,不是因为责任或者愧疚。"
季蒹葭看着那份被撕碎的协议,感到某种枷锁真的断裂了。她自由了,真正地自由了。而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她想去哪里。
"他在里面?"她问。
林淑华点头,让开了路。
段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到季蒹葭,他的眼睛睁大了,然后红了。
"你……"他说,声音嘶哑,"走了。"
"我回来了,"季蒹葭走到床边,"对不起,我不该走。你说得对,我们需要互相。我忘了这一点。"
段髯伸出手,颤抖着,握住她的。他的手掌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再次消失。
"我以为……"他说,"以为你不要我了。因为……因为我不好。因为发病,因为……麻烦。"
"你不是麻烦,"季蒹葭说,她爬上病床,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握住他的手,"你是我选择的人。我选择在这里,选择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协议,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你,因为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我自己。"
段髯看着她,眼泪流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哭泣,不是病理性的痉挛,是真实的、情感的释放。
"我也是,"他说,"和你在一起,我……我是我。不是'患者',不是'少爷'。是段髯。喜欢星星,喜欢……你。"
季蒹葭的心停止了跳动,然后疯狂地加速。这不是表白,这是比表白更深刻的东西——两个灵魂的相认,在彼此身上找到存在的意义。
"我也喜欢你,"她说,"段髯。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你是你。奇怪的,固执的,喜欢鸟和星星的,你。"
他们相视而笑,眼泪还挂在脸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个病房里,有一种宁静在蔓延。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风暴过后的、充满生机的平静。
林淑华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轻轻关上了门。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能再控制什么,不能再安排什么。这两个年轻人,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找到了相处的节奏。
而她,要学会放手,学会信任,学会做一个真正的母亲——不是保护者,不是控制者,只是支持者。
她走下楼,给助理打电话:"处理季大勇的事。不管用什么方法,让他永远不能再打扰他们。"
这一次,不是为了控制季蒹葭,是为了保护那两个刚刚找到彼此的孩子。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她唯一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