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道消魔长
燕归凌没有想到,重逢的喜悦只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的清晨,他醒来时发现谢修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石室里打坐调息。他找遍了整个洞穴,最后在魔渊深处的悬崖边上找到了他。
谢修竹站在那里,白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师尊?”燕归凌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触感冰凉,“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谢修竹的脸。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而他的嘴角,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师尊!”燕归凌的心猛地揪紧,“你吐血了?”
谢修竹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却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脚下的焦土上。
“你的伤……”燕归凌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已经好了吗?”
谢修竹直起身,靠在燕归凌肩上,呼吸急促而微弱。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归凌,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
“天机阁那一刀,刀上有毒。”谢修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噬魂符文入体后,会慢慢侵蚀经脉。我一直在用修为压制,但现在……压不住了。”
燕归凌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意思?”他抓住谢修竹的肩膀,声音嘶哑,“什么叫压不住了?”
“我的修为在消退,”谢修竹睁开眼睛,那双凤眸依然清亮,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最多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修为散尽,经脉尽断。”
“不……”燕归凌摇头,“不会的。一定有办法。我带你去找药——昆仑有续命丹,有九转还魂草——”
“那些都没有用。”谢修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噬魂之毒无药可解。归凌,你知道的。”
燕归凌当然知道。噬魂之毒,是魔域最恶毒的禁术,中者无解,唯有等死。师尊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中了毒,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燕归凌的眼睛红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为什么还要赶我走?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这里等死?!”
谢修竹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平静。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他说,“那太残忍了。”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死在这里?让我在外面找你一辈子?让我永远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燕归凌的声音在发抖,“谢修竹,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谢修竹怔了一下。
这是燕归凌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师尊”,是“谢修竹”。
“归凌——”
“我不会让你死的。”燕归凌握紧他的手,目光决绝,“一定有办法。如果这世上没有解药,我就去魔域找。如果魔域没有,我就去地狱找。哪怕是翻遍三界,我也要找到救你的方法。”
谢修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归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墨绫致是怎么死的?”
燕归凌愣住了。
“他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谢修竹的目光越过燕归凌,望向远处翻涌的魔气,“他说,终有一日,你会亲手毁了我珍视的一切。包括我。”
“他在骗你——”
“他没有骗我。”谢修竹摇头,“他说的没错。你是他的儿子,生来便身负魔骨。而我,从把你抱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违背了天道。这些年,我逆天而行,为你压制魔骨,为你消耗修为,为你和整个仙门为敌。天道不容,自然要降下惩罚。”
“所以你的伤、你的毒,都是因为我?”燕归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谢修竹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是因为我自己。是我选择把你带回来,是我选择护你二十年。这一切,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燕归凌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受伤,不会中毒,不会一个人躲在这里等死!是我害了你——全都是因为我!”
他跪了下来,跪在谢修竹面前,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肩膀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谢修竹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蹲下身,与燕归凌平视,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
“归凌,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
“可是我后悔。”燕归凌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后悔认识你,后悔让你把我带回来,后悔成为你的弟子。如果没有我,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苍梧剑尊,还是那个一剑可开天门的仙门至尊。你不会受伤,不会中毒,不会——”
“够了。”谢修竹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你再说一遍?”
燕归凌愣住了。
“你说你后悔认识我?”谢修竹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那我这二十年,算什么?”
燕归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护了你二十年,不是为了听你说后悔。”谢修竹的声音在颤抖,“我为你做这一切,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燕归凌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眼泪的咸涩,带着二十年来所有的隐忍和压抑,带着“快要失去”的恐惧和绝望。他吻得凶狠而绝望,像是要把谢修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修竹没有推开他。他闭上眼睛,任由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织。
“师尊,”燕归凌的声音沙哑,“我不会让你死。就算要我的命,我也不会让你死。”
谢修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傻孩子,”他说,“你的命,比我的重要。”
燕归凌开始在魔渊深处寻找解毒之法。
他翻遍了魔域残留的所有典籍,走遍了魔渊的每一个角落。他找到了墨绫致留下的手札,找到了关于噬魂之毒的记载,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法——
以魔骨之力,换血续命。
方法很简单:将中毒者体内的毒血全部引出,再以纯净的魔骨之力重塑经脉。但代价是,施术者将失去所有的魔骨之力,变成一个废人。
燕归凌看着那段文字,沉默了很久。
失去魔骨之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再也无法修炼,再也无法握剑,再也无法保护任何人。他将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废人。
可那又怎样?
他合上手札,走出洞穴。
谢修竹坐在石室里打坐调息,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他的面色比三天前更差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凤眸依然清亮。
“找到了?”他问。
燕归凌在他面前坐下,握住他的手。
“找到了。”他说,“但需要时间准备。”
谢修竹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你在说谎。”
燕归凌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握紧我的手。”谢修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归凌,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方法?”
燕归凌沉默了。
他不想告诉师尊。因为他知道,师尊一定不会同意。
“归凌。”
“需要魔骨之力。”燕归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用我的魔骨之力,换你的命。”
谢修竹的脸色变了。
“不行。”他厉声道,“你知道失去魔骨之力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会变成一个废人。”
“我知道。”
“你不能——”
“师尊。”燕归凌打断他,握紧他的手,“你听我说。如果没有你,我宁愿做一个废人。你明白吗?”
谢修竹看着他,眼眶红了。
“归凌……”
“这二十年,你一直在护我。现在,该轮到我了。”
燕归凌站起身,走到石室门口,背对着谢修竹。
“明天,我会开始准备。一个月后,换血。”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谢修竹的声音在颤抖。
“你拦不住我。”燕归凌回头,看着他,目光坚定如铁,“师尊,你教过我,剑者,当守护心中所爱。你是我心中所爱。所以,这一次,让我守护你。”
他转身走出了石室,留下谢修竹一个人坐在那里。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谢修竹苍白的脸上。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傻孩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让我怎么舍得……”
洞外,燕归凌靠在石壁上,仰头望着魔渊上方那一线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和昆仑的月亮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师尊抱着他坐在昆仑之巅看月亮。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师尊的怀抱很暖,月亮很圆。
现在他懂了。
师尊就是他的月亮。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光。
为了这束光,他愿意付出一切。
包括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