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魔子之名
月圆之夜,昆仑祭天大典。
这是昆仑每年最隆重的仪式——祭天、祭地、祭祖师。
届时所有弟子齐聚天柱峰,由掌门率众焚香祷告,祈求来年仙门昌盛,三界太平。
谢修竹身着掌门法袍,手持拂尘,立于高台之上。月光洒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衬得他整个人如仙如佛,清冷出尘。
燕归凌站在弟子队列的最前方,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师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不知为何,今晚他总是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的封印微微发烫。
“别担心。”清瑶站在他身后,小声说,“祭天大典而已,不会出事的。”
燕归凌点点头,没有说话。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变故突生。
高台四周忽然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光芒,那些光芒从地底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阵法中心,一件古老的法器悬浮在半空——那是一面铜镜,镜面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上古鉴魔镜!”有长老惊呼出声。
谢修竹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认出了那面镜子——
那是昆仑禁地中封印的上古法器,专门用来鉴别魔物,能够强行激发魔物体内的魔气,使其现出原形。
这面镜子早在一千年前就被封印,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玄灵子!”谢修竹厉声道,“你在做什么?”
玄灵子从长老席中走出,面色平静,眼神却冰冷如刀:“掌门,老朽也是为了昆仑。
魔种不除,仙门不安。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护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鉴魔镜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直直照向燕归凌。
燕归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股力量钻入他的身体,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找到了丹田处那道封印。
不——
他在心里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封印在鉴魔镜的力量下开始龟裂。谢修竹十五年来日复一日加固的封印,此刻像被锤子砸中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住手!”谢修竹暴喝一声,手中拂尘化作一道白光,直击鉴魔镜。
玄灵子早有准备,与青玄子、赤霞子等七位长老同时出手,联手挡住了这一击。
七位长老合力,即便谢修竹修为通天,一时间也无法突破。
“掌门,”玄灵子的声音冰冷,“你拦不住的。今日,魔种的真面目必现于世人面前。”
封印碎了。
那一瞬间,燕归凌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从丹田处涌出,顺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暴虐、疯狂、充满了毁灭的欲望,与他这些年修炼的灵力截然不同。
是魔气。
他体内的魔骨,觉醒了。
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胸口蔓延开来,爬上脖颈,爬上脸颊。
那些纹路像是活物,在他的皮肤下游走,散发着诡异的光芒。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瞳孔中倒映着所有人惊恐的面孔。
“魔……魔种!”
“果然是魔物!”
“杀了他!杀了他!”
尖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白玉广场上乱成一团。
燕归凌站在那里,浑身被魔气包裹。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吞噬他的理智,在告诉他——杀,杀光所有人。
不。他在心里挣扎。不能……不能杀……
“归凌!”
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谢修竹突破七位长老的阻拦,飞身来到他面前。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心疼。
“师尊……”燕归凌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控制不住……”
谢修竹没有犹豫,抬手点在他的眉心。一股纯净的灵力涌入体内,与那股暴虐的魔气正面相撞。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锋,燕归凌痛得弯下腰,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他能感觉到谢修竹的灵力在帮他压制魔气,可鉴魔镜的力量还在持续,魔气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根本压不住。
“掌门!”清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的手——”
谢修竹的手在颤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以一己之力对抗鉴魔镜和七位长老的合力,体内的灵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可他没有停。
“归凌,”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听我说。你是燕归凌,不是魔。
你是我谢修竹的弟子,是这个世上最善良的人。不要让那些人定义你。”
燕归凌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理智,与体内的魔气对抗。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师尊教他写字时的耐心,想起师尊抱着他哄他入睡时的温柔,想起师尊每次看他时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不能输。不能在这里输。
“啊——”
燕归凌仰天长啸,体内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不是魔气,而是他自己的意志——
一个十五岁少年,用尽全部力气,对抗命运的意志。
魔气被逼退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足够了。
谢修竹抓住这个机会,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燕归凌胸口重新画下一道封印。
鲜血与灵力交织,化作一道金色的符文,将那股暴虐的魔气重新压制下去。
燕归凌脱力地倒下,被谢修竹接住。
魔纹从他的脸上褪去,眼睛恢复了原本的黑色。他靠在师尊怀里,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
“没事了。”谢修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没事了。”
可事情远没有结束。
“掌门!”玄灵子的声音响起,冰冷而决绝,“魔种已然觉醒,在场所有人都亲眼所见。你还要护他吗?”
“护。”谢修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动他。”
“你!”玄灵子脸色铁青,“掌门,你难道要为了一个魔种,与整个仙门为敌吗?”
谢修竹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燕归凌——少年已经昏过去了,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皱,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他将燕归凌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面朝所有人。
“今日之事,”他的声音清冷如常,“是玄灵子擅自动用禁地法器,违反门规在先。归凌是受害者,不是罪人。”
“受害者?”青玄子冷笑,“他体内的魔气是假的吗?那魔纹是我们画上去的吗?
掌门,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那是魔!是天生就该被斩杀的魔!”
“所以呢?”谢修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因为他体内有魔骨,就该死?
因为他父亲是魔尊,他就活该被你们用鉴魔镜逼到失控?这就是仙门的道?”
没有人敢说话。
“我入道九百年,”谢修竹的声音回荡在昆仑之巅,“见过太多以‘正道’之名行恶之事的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斩妖除魔,可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与魔何异?”
“掌门此言差矣,”玄灵子沉声道,“除魔卫道,是我辈本分。
燕归凌身负魔骨,觉醒是迟早的事。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掌门执意护他,莫非是被那魔种迷了心窍?”
谢修竹的眼神骤然变冷。
“大长老,”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再说一遍。”
玄灵子被他看得心中一凛,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硬着头皮道:“我说,掌门被那魔种迷了心窍,置仙门安危于不顾——”
一道白光闪过。
玄灵子的话戛然而止。那道白光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将他身后三丈外的石柱轰成齑粉。
全场死寂。
谢修竹收回手,面色如常:“这一击,是警告。若有下次,我不会打偏。”
玄灵子的脸色白得像纸。他修为虽高,但与谢修竹相比,差了不止一个境界。
方才那一击,谢修竹只用了一成功力,却已经足够取他性命。
“掌门,”玄灵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了一个魔种,要对同门出手?”
“我说了,”谢修竹的声音冷得像冰,“归凌是我弟子,不是魔种。若有人再敢用这四个字称呼他,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说话。谢修竹站在那里,白衣如雪,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一刻,所有人都想起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渡劫期的仙尊,是九百年来昆仑最强大的存在。
可谢修竹知道,威压能压住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转身走向燕归凌,弯腰将他抱起。少年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人心疼。他的头靠在谢修竹肩上,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如纸。
“从今日起,”谢修竹抱着燕归凌,面朝所有人,“归凌由我亲自看管。若有人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他说完,抱着燕归凌向殿内走去。
身后,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也有敬佩。
可谢修竹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怀里这个孩子,他一定要护住。
走到殿门口时,天边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谢修竹抬头,看见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月亮。雷云翻滚,电蛇在云层中穿梭,发出低沉的轰鸣。
这是天罚。
他方才为了压制燕归凌体内的魔气,动用了禁术。禁术反噬,引来了天雷。
谢修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燕归凌,将他轻轻放在殿门口的台阶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师尊!”清瑶跑过来,满脸泪水,“天雷……天雷来了!您快进去!”
谢修竹摇了摇头。
“天雷不认人,”他的声音平静,“我若进去,它会劈了这座大殿。归凌在里面,会受伤。”
“可您——”
“退后。”
清瑶想要说什么,可谢修竹已经转身,面朝天雷。
第一道天雷劈下。
谢修竹没有躲。雷光击中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刺目的白光中。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却没有倒下。
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白玉地砖上。
“师尊!”清瑶哭喊出声。
第二道天雷劈下。谢修竹的身体剧烈颤抖,法袍被撕裂,露出里面的皮肤——焦黑的雷痕从肩膀蔓延到胸口。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指甲嵌入砖缝。
第三道天雷在云层中酝酿,比前两道更加粗壮,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谢修竹抬起头,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天雷,忽然笑了。
他想起燕归凌小时候,有一次偷偷跑去后山摘野果,结果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
他抱着孩子回去处理伤口时,燕归凌仰着小脸问他:“师尊,疼不疼?”
他说:“不疼。”
孩子不信,非要往他伤口上吹气,说吹吹就不疼了。
那时候他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第三道天雷落下。
谢修竹没有抵挡,任由雷光将他吞没。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碎裂,经脉在断裂,修为在消退。
可他始终没有倒下。
他撑着地面,单膝跪在那里,白衣破碎,满身焦痕,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滴落在白玉地砖上,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可他护住了身后那座殿。护住了殿里那个孩子。
天雷散去,乌云退却,月光重新洒落。
谢修竹跪在那里,良久,才缓缓抬起头。他的面色白得像纸,凤眸却依然清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殿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归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师尊说到做到。”
说完,他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血泊中。
“师尊——!”
清瑶的哭喊声划破了昆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