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五十万的活儿
暴雨倾盆而下，像是老天爷丝毫不肯惜水似的，从漆黑如墨的天幕直直往下灌。
海城码头的B3集装箱堆场里，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腥气与柴油的刺鼻味道。陆沉缩在一只生锈的铁皮桶背后，嘴里叼着半截红塔山，刚冒出来的烟雾转眼就被暴雨浇得烟消云散。
他低头扫过左手腕——那里空空荡荡。三年前那场事故之后，他就再也不戴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锈迹斑斑的机械义肢，三根银灰色的合金手指正不耐烦地一下下敲击着地面。
“哒、哒、哒。”
这声响在风雨交加的黑夜里格外突兀刺耳，刚好应和了他此刻烦乱躁动的心情。
八十万。
这个数字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天。八十万足够还清那个赌鬼中介的欠债，剩下的钱还够给义肢做一次神经接驳保养。自从三年前那场“大雾泄漏”事故毁了他半条胳膊，他就从拿高薪的安保顾问，跌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清道夫”，专门处理那些摆不上台面的见不得光的特殊垃圾。
“嗡——”
口袋里的旧手机猛地震了一下。他没开铃声，周遭太吵，早就调成了最强震动档。
屏幕上跳着一个加密号码。
陆沉深吸一口气，把头上宽檐帽又压低压低三分，直接开了免提，连凑到耳边都懒得做。
“陆沉，编号037。”电话那头传出来的不是活人声音，是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合成音，“有一单‘大扫除’，报价八十万，干不干？”
陆沉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穿过漫天雨幕，落在不远处那栋建筑上。
寰宇生物大厦。
即便泡在暴雨里，这栋百米高的玻璃幕墙建筑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三年前，这里发生了海城最严重的“收容失效”事故，官方通报只说是化学泄漏，死了几百人。可在他们这一行的圈子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那地方不干净，闹鬼。出事之后，整栋大厦就被划为禁区，连流浪乞丐都不敢踏进去半步。
“不干。”陆沉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那地方太晦气，钱再多也得有命花。”
“一百万。”对面平平静静地加了价。
陆沉的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一百万。这笔钱足够让他离开这座烂透了的鬼地方，去南方开个小生意安稳过日子，哪怕他只有一只完整的手。
可他还是没动。
“再添一条信息。”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听不出起伏，“我们不需要你进去抓鬼，只需要你进顶层实验室，把一个‘培养皿’清出来。那东西碎了，里面的液体带辐射，我们只要回收残骸，危险系数很低。”
陆沉微微眯起眼睛。危险系数低？这可是出了名的寰宇大厦。
“规则是什么？”他开口问。
“很简单。”一道车灯猛然划破厚重雨幕，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直直落在陆沉的裤脚，“今晚零点前进去，明早六点前出来。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仿生人。它手里提着一个防水袋，步伐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戴上这个。”仿生人把防水袋递到陆沉面前，里面装着一副工业级降噪耳塞和一张门禁卡，“千万别摘，直到你走出大楼为止。”
陆沉接过袋子，指尖沾了一片冰凉。
他望着那栋黑黢黢的大厦，雨水顺着帽檐不断往下淌。一百万的诱惑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妈的，拼了。”
陆沉低骂一声，把耳塞暂时塞进口袋，转身朝着大厦正门走过去。
刷卡，推门。
“滴——”
门禁系统发出一声干涩的提示音，沉重的玻璃旋门缓缓打开。一股混着霉味、福尔马林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
陆沉皱了皱眉，还是戴上了那副笨重的降噪耳塞。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作为一个拥有【接触回溯】异能的“废物”，他的大脑常常被过去的残影狂轰滥炸，此刻的寂静，反倒成了难得的奢侈品。
他打开头灯，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前台接待区。灰尘积了厚厚的一层，桌上的电脑早就蒙满了灰。陆沉伸手拂过桌面，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玻璃板。
【接触回溯】发动。
陆沉猛地闭上眼。
下一秒，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脑海：慌不择路的白大褂研究员、尖锐刺耳的警报声，还有一个女人凄厉的尖叫——“它在唱歌！快堵住耳朵！”
画面骤然中断。
陆沉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渗了一层冷汗。他喘着粗气，望向电梯的方向。
“脏了，得扫”“干净。”他习惯性嘟囔了一句，抬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坏了，卡在半中间动不了，他只能转走楼梯。
刚推开楼梯间的铁门，口袋里的手机就猛地再次震了起来。不是铃声，耳塞早把外界声音隔得干净，可那阵带着麻意的高频震动，还是清清楚楚传到了他的骨头上，震得人牙龈发酸。
他掏出手机看向屏幕，屏幕上没有任何号码，只有一行血红色的字，在黑暗里幽幽发着亮：“师父想你了。”
陆沉的瞳孔骤然缩紧。
三年前，他的师父林怀民就是在这栋楼里失踪的，官方最终宣告死亡，连尸体都没能找到。
楼梯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是水滴落地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陆沉握紧左手的机械义肢，关节处蹭出细碎的摩擦声响。他抬起头，头顶的头灯光束直直打向楼梯上方的浓稠黑暗里——那里似乎站着一道人影，正低着头，静静望着他。
陆沉没动，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父，您老人家要是真想我，能不能先把欠我的八十万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