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血色地图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陆沉跪在倒影池边，右手指尖还残留着苏婉皮肤透出来的冰冷余温。水面平滑如镜，清清楚楚映着他那张破碎不堪的脸——左眼蒙着一片诡异的银白，右眼翻着骇人的血红，左臂断口裸露的电线还在噼啪闪着电火花作响。
刚才发生的一切，荒诞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是他把苏婉推进了镜中世界？
还是说，他亲手杀死了那个已经不再是人的妻子？
“做得好，阿沉。”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这一次不是隔着水流隐约传来，而是直接在空气里凝成清晰的声响。
“亲手埋葬过去，这是成为‘神’的第一步。”
陆沉猛地回过头。
不知何时，大厅中央已经立起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里，林怀民穿着那件纤尘不染的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林怀民！”陆沉怒吼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失血过多已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断臂处传来的剧痛更是像要把他整个人撕碎。
“别激动。”镜子里的林怀民摆了摆手，“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狼狈，活像个被踩烂的易拉罐。”
他隔着镜子绕着陆沉转了一圈，那模样仿佛在鉴赏一件失败的艺术品。
“你知道吗？三年前我选中你，既不是因为你强壮，也不是因为你聪明。”
林怀民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炬。
“而是因为你的频率。你的脑波频率，和‘歌者’完美契合，你就是天生的容器。”
“去你妈的容器！”陆沉抓起脚边一块碎玻璃，狠狠砸向镜面。
“砰！”
玻璃砸得碎裂开来。
可镜子里的林怀民，依旧毫发无损。
“没用的，阿沉。”林怀民叹了口气，“这不过是个投影罢了。真正的我在楼顶，在控制室里看着你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陆沉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面被砸过的镜子。
楼顶，控制室……原来出口在那里。
“别白费力气了。”林怀民接着开口，“就算你爬到楼顶，也打不开门，雷子正在那儿等着你呢。”
提到雷子两个字，陆沉恨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个背叛者，那个亲手把苏婉推进培养皿的畜生！
“雷子是我的得意门生。”林怀民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比你狠，知道苏婉是你唯一的软肋，下手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过嘛……”林怀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他现在好像遇上麻烦了。”
陆沉微微一怔。
“轰隆——！”
头顶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是大楼外墙被炸开了！
紧接着，直升机的轰鸣声、雷子凄厉的惨叫顺着扩音喇叭传遍了整栋大楼：
“陆沉！你个怪物！你对我做了什么？！啊啊啊——！”
声音戛然而止。看样子，是直升机坠毁了。
陆沉彻底愣住了。
他对雷子做了什么？他自始至终都待在这里，连动都没动过一下啊。
“看来，你的‘分身’醒了。”林怀民摸了摸下巴，“阿沉，你还不明白吗？你不是一个人，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刚才出手的，是你的‘愤怒’分身，它正在楼顶找雷子报仇呢。”
陆沉只觉得自己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世界观正在轰然崩塌。
分身？细胞？这到底都是什么鬼东西？
“好了，不跟你废话了。”林怀民抬腕看了看表，“导弹还有四十分钟就到了。你要是想救雷子，或是想找我算账，就赶紧上来吧。”
“哦对了，给你指条路。”
林怀民打了个响指。
大厅四周，那些原本散落的培养皿碎片突然开始震动。无数碎块像被磁铁吸引一般，齐齐飞向大厅的一面墙壁。
“咔嚓、咔嚓。”
碎片在墙面上重新排列、拼接组合。很快，一幅由玻璃碎片拼成的巨大地图，赫然出现在墙壁上。
这不是普通的大厦平面图，而是一幅完整的人体解剖图，血管、神经、骨骼全都清晰分明。在这幅“人体地图”的心脏位置，画着一个醒目的红色叉号。
“这是大厦的通风系统图，”林怀民指着那个红叉，“也是通往楼顶唯一的路径。”
“不过，路上会有点小麻烦。毕竟，你的‘贪婪’分身，还在里面等着你呢。”
话音刚落，镜子里的林怀民便消失无踪。
大厅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独自对着这幅诡异的血色地图。
陆沉挣扎着站起来，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心脏位置，也就是红叉那里，标注墙面上刻着三个字：“静音室”。
静音室？
就是那个哑巴曾经带他去过的、绝对安静的地方？
陆沉忽然反应过来。
怪物的核心，或者说林怀民的老巢，就在静音室里。
而雷子，那个叛徒，恐怕早就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
他伸出右手，抚上那幅由玻璃碎片拼合而成的地图。
【接触回溯】发动。
这一次，涌入脑海的不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清晰的路径。
无数红线在大楼内部交错纵横，勾勒出整栋楼通风管道的走向。
其中最短的一条，正是从他眼下所在的地下室，直接接入那根粗大的主排水管。
陆沉抬眼望向大厅角落的排水管口。
洞口黑洞洞的，活像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他没有半分犹豫。
断臂处钻心的剧痛，苏婉的死，雷子的背叛，林怀民的嘲弄……所有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凝成一股彻骨的冰冷杀意。
陆沉走到排水管口，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管道里漆黑一片，耳边只剩水流冲刷管壁的嗡鸣。
他顺着水流向前，像一条负伤的蛇，拼尽全力朝着深处游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前方隐约透出一丝光亮。
陆沉爬出管道，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间狭小的房间。
这里四壁都铺满厚厚的隔音棉，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
这里就是静音室。
而在房间正中央，雷子被倒吊在天花板上。
他浑身浴血，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雷子的下方，站着一个陆沉从未见过的人。
那是个只有半边身体凝为实体的男人，另一半身体是半透明的，形同幽灵。
男人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正轻声哼着歌。
那调子，是苏婉生前最爱的摇篮曲。
“阿沉，你来了。”
半透明的男人转过身，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我是你的‘贪婪’。来陪我玩个游戏吧——杀了雷子，或者，被雷子杀。”
陆沉看着这个半透明的自己，又看向被吊在半空的雷子。
他缓缓举起仅剩的右手，五指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不用选。”
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两个，我都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