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静音室
静音室里，连血液滴落的微响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陆沉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荒诞悖常的一幕。
雷子被倒吊在天花板上，活像一头待宰的牲畜。他嘴里塞着布条，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球狠狠暴突，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绝望闷响。
而下方那个半透明的“贪婪”——另一个自己，正握着一把手术刀，指尖轻转，嘴里轻轻哼着苏婉常唱的摇篮曲。他半边身体凝实如常人，半边却散作虚无，像一尊未完成的残缺雕塑。
“阿沉，你来了。”
贪婪抬起头，嘴角硬生生咧开一个夸张得吓人的弧度。
“你看，雷子叔叔不乖哦，他弄坏了我们的玩具。”
手术刀在他指尖灵活翻转，闪着刺骨的寒光。
陆沉一言不发。
他缓缓环顾四周。
这间静音室空间不大，四壁都贴满了黑色隔音棉，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得发腻，活像踩在死人的皮肤上。
这里确实是彻底的静音。
怪物靠声波发起的攻击，在这里完全失效。
但这里，恰恰是“分身”的主场。
“别找了，这房间根本没有出口。”贪婪慢悠悠开口，“林怀民那个老东西说了，这里就是你的归宿——要么你杀了他，要么他杀了你。”
他抬抬下巴，指了指头顶倒吊的雷子。
陆沉的目光缓缓落回雷子身上。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安保主管，此刻竟像条死狗一样被挂在这里。
换做旁人，陆沉本该感到痛快才对，可他没有。
他只觉得翻江倒海的恶心。
“杀了……我……”
雷子突然挤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布条根本堵不住他喉咙里漏出来的嘶吼，“陆沉……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贪婪突然笑出声，声音尖锐得像刮玻璃，刺耳得要命。
“听到没有？他想死呢。可惜啊，他不配死在你手里。”
贪婪手里的手术刀猛地一甩。
“嗖！”
刀片擦着雷子的脸颊划过去，瞬间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啊！”雷子惨嚎一声，声音刚出来就被隔音棉吞得干干净净，可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已经足以让人心头发寒。
陆沉的瞳孔猛地缩紧。
够了。
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他受够了。
陆沉迈开步子，一步步往前走。
每踩一步，柔软的地毯就凹下去一个深深的坑。
他右拳捏得骨节咯咯作响，断掉左臂的残端，神经末梢因为剧痛在疯狂地跳着，像有无数针在扎。
“别过来。”贪婪收敛了笑容，半透明的身体开始漾开波纹，“陆沉，别忘了我是谁，我是你的‘贪婪’啊。你想要钱，想要苏婉活下来，想要复仇——这些欲望，不都是我给你的吗？”
“闭嘴。”
陆沉低吼一声，猛地加速冲了上去。
他的右拳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向贪婪的脑袋。
“砰！”
拳头直直穿过贪婪半透明的身体，就像砸进了一团软棉花里。
他根本没有实体。
“呵呵，打不着。”贪婪的身影转眼就在陆沉身后重新凝聚，“你忘了？这里是静音室。声音既是我的载体，也是我的实体，没有声音，我就没有弱点。”
陆沉转过身，大口喘着气。
这家伙说的是对的。
在绝对静音的环境里，这个分身根本不会被物理攻击伤到。
怎么办？
陆沉的目光扫过四周。
墙壁、地毯、天花板……全都是吸音材料。
要打破静音，就必须制造出足够大的声音。
可制造声音，就会把外面的怪物引过来。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别白费力气了。”贪婪一步步逼近，“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把这个身体让给我，我去杀了林怀民，你乖乖去地下陪苏婉，不好吗？”
“滚！”
陆沉猛地抓起脚边一截铁管——那是之前通风管道脱落下来的废料。
他挥起铁管，疯了一样砸向四周的墙壁。
“砰！砰！砰！”
巨大的敲击声刚在房间里漾开，就被厚厚的隔音棉瞬间吸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回音都没留下来。
“没用的，阿沉。”贪婪摇着头，故作惋惜，“你那点力气，给这房间挠痒痒都不够。”
就在陆沉陷入绝望的时候。
头顶的雷子，突然开始剧烈挣扎。
他不再看着陆沉，而是死死盯住了贪婪。
那双原本满是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刻进骨头的恨意。
雷子猛地一挣，硬生生吐掉了嘴里塞着的布条。
“林怀民……你个王八蛋……”
他嘶哑地吼道，“你骗我……你说给我长生不老……你到底给了我什么……”
雷子疯了一样撕扯开自己的衣服。
陆沉震惊地看见，雷子胸口的皮肤下面，居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
和苏婉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歌者’的细胞？”陆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雷子居然也被感染了？
“嘿嘿嘿。”贪婪低笑起来，“忘了告诉你，雷子，你当年注射的‘长生药’，其实就是稀释过的怪物样本。现在，你也成了容器。”
雷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他猛地挣断捆缚自己的绳索，重重摔在地上。
“陆沉！”雷子趴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地毯，指缝间渗出血肉模糊，“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它在叫我……它在叫我回去……”
陆沉看着雷子。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正承受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他的身体正在异变，皮肤一块块溃烂，银色菌丝从腐烂的伤口里钻了出来。
“动手啊！”雷子怒吼，“杀了我！别让那怪物控制我！”
陆沉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贪婪。
贪婪还在笑，可陆沉却发现，他半透明的身体似乎受了雷子异变的影响，正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陆沉猛地反应过来。
这具分身虽然免疫物理攻击，却依赖宿主的情绪支撑，雷子的痛苦和挣扎，正在不断干扰贪婪的稳定性。
陆沉不再犹豫。
他举起铁管，大步走到雷子面前。
“下辈子，做个好人。”
陆沉冷冷开口。
话音落下，铁管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传开。
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陆沉砸碎的不是雷子的头骨，而是雷子胸口那颗跳动不止的变异心脏——一颗布满了银色菌丝的心脏。
“啊——！”
贪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半透明的身体就像信号错乱的电视画面，剧烈扭曲着、闪烁着。
“不！你不能杀他！他是我的养料！”
陆沉没有停手，他攥着铁管疯狂砸下，一下，又一下。
直到雷子彻底没了气息，直到贪婪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静音室里，重新陷人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丢下铁管，瘫坐在地上。
他杀了一个人。
就算对方是个畜生，终究也还是个人。
突然，房间的隔音棉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沙沙……沙沙……”
那是菌丝生长的声音。
陆沉猛地回头，只见雷子破碎的尸体旁，那一摊血水里，浮起了一幅用血绘成的地图。
和之前在大厅见到的那幅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幅地图的终点，不是静音室，而是——
“控制室：林怀民。”
陆沉挣扎着站起身，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钥匙表面刻着两个字：
原谅。
陆沉拔出钥匙，毫不犹豫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门外不是楼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响起林怀民那令人作呕的声音：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