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镜中幻影
培养皿碎裂的瞬间，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绿色营养液如潮水般涌出，裹挟着刺鼻的化学气息漫开来，苏婉苍白的身体从碎裂的玻璃中滑出，被陆沉稳稳接在怀里。
“婉……”
陆沉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前。
可就在他快要触碰到苏婉皮肤的刹那，苏婉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
瞳孔是诡异的银白色，和陆沉此刻的双眼一模一样。
“嗡——”
一股高频震动猛地从苏婉体内爆发开来。
陆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这股力量狠狠弹飞，重重撞在身后的铁门上。
“噗！”
一口鲜血从陆沉口中喷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女人。
这不是苏婉。
至少，不完全是。
苏婉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赤裸的身体布满了诡异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像电路板一般在皮肤下游走。她歪着头看向陆沉，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了一抹苏婉从前绝不会有的，冰冷而残酷的笑。
“阿沉。”
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苏婉的声音，温柔里带着一丝特有的磁性，可语调，分明是林怀民的。
“你终于肯来接我了。”
苏婉——或者说，占据了苏婉身体的怪物——缓缓向前走来。她的脚踩在积起的营养液上，竟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陆沉挣扎着爬起身，后背抵着冰冷的铁门。
他扫过大厅四周，只见那些破碎培养皿里流出的营养液渐渐汇到一处，在大厅中央积成了一汪巨大诡异的倒影池。
水面平得像镜子。
它映着四散的碎玻璃，映着早已死去的哑巴，也映着那个正一步步逼近的“苏婉”。
“别过来！”陆沉怒吼着举起左臂的机械义肢，义肢上的菌丝疯狂扭动，发出带着威胁的滋滋声。
“嘘——”
苏婉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唇边。
“别这么大声，会吵醒它们的。”
她指的是谁？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落向地面的水洼，下一秒，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看清了镜中的倒影。
那不是他自己。
是无数个“陆沉”。
水洼映照出的根本不是现实里的景象，那些破碎培养皿中的“样品”都映在了这里：成千上万个不同年龄、不同状态的陆沉，正从水底死死盯着站在现实里的他。
“你看，”苏婉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脸上的疤痕，“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一个容器，一个完美的、用来承载‘歌者’的容器。”
陆沉猛地挥臂，机械义肢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苏婉。
“砰！”
苏婉没有躲，只轻轻抬了抬手，就单凭一只手稳稳接住了陆沉拼尽全力的一击。
“你的力量，还是太弱了。”
苏婉轻叹了一声，手指猛地发力。
“咔嚓。”
陆沉的机械义肢，竟然被她生生捏碎了。
剧痛顺着神经炸开，陆沉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他抬头望着苏婉，眼底满是痛苦和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苏婉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像孩子一样天真，又透着彻骨的残忍。
“因为好玩啊。你看，现在的我，能听见世界上最美的声音了。”
她转过身，指着大厅里那些死去的“样品”：“他们都能听见，只有你，因为那个该死的义肢，屏蔽了最美的频率。”
“林怀民那个蠢货，以为把你做成怪物就能控制一切。可他不知道，你才是那个最失败的实验品。”
陆沉死死咬着牙，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头滑落。
失败的实验品？
那他这三年的痛苦，他断掉的手臂，他得到的异能，全都是笑话吗？
“我不信。”
陆沉低吼着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攥住苏婉的脚踝。
【接触回溯】发动。
这一次，他不再抗拒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他要看清楚，苏婉到底经历了什么。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苏婉被牢牢绑在手术台上，林怀民拿着针管笑着说：“别怕，这是长生不老药。”
针管刺入皮肤。
苏婉发出凄厉的惨叫。
再然后，就是漫漫长无边的黑暗。
直到陆沉闯进来，打碎了培养皿，苏婉的灵魂，才和那个怪物彻底融在了一起。
陆沉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向后退去。
他明白了。
苏婉早就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不过是怪物披着苏婉皮囊的傀儡。
“阿沉，别难过。”
苏婉转过身，一步步步逼近。
“很快，你就会和我在一起了。”
“林怀民说了，只要你体内的样本完全成熟，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去你妈的永远！”
陆沉怒吼一声，猛地扯断了自己已经破碎的机械义肢。
断口处，露出一截血淋淋的神经接口。
他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径直迎着苏婉冲了上去。
“你要干什么？！”苏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她想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陆沉用尽全身力气，把断掉的义肢狠狠插进了苏婉的胸膛。
那里，正是心脏的位置，也是那怪物核心盘踞的地方。
“滋啦——！”
电流四散炸开。
苏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既不属于苏婉，也不属于林怀民，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浸透了痛苦的嘶鸣。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浮现的银色纹路像烧红的铁丝般泛出灼目的光。与此同时，大厅中央水洼处的倒影池，也开始沸腾翻涌。
无数双苍白的手从水底伸了出来，死死攥住苏婉的脚踝，要把她拖进池底。
“救我……阿沉……救我……”
苏婉倒在地上，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声音，那是陆沉刻在记忆里、柔柔弱弱的苏婉。
她伸出手，眼中噙满泪水，像多年前那样无助地望着陆沉。
陆沉僵在原地。
救，还是不救？
那怪物马上就要冲破苏婉的身体了。
如果救，苏婉必死无疑；如果不救，这世上最后一点关于苏婉的念想，也会彻底消失。
陆沉闭上眼，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苏婉冰冷的指尖。
“睡吧。”
陆沉轻声说，“这次，我来清理垃圾。”
他猛地发力，将苏婉的身体连同那盘踞的怪物，狠狠推向了大厅中央的倒影池。
“哗啦——！”
水花四溅。
苏婉的身影，连同那些从水底伸出来的手，一同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倒影里。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陆沉独自一人，跪在冰冷的池边，望着空荡荡的水面。
水面平滑如镜，映出来的，只有陆沉自己那张破碎不堪的脸。
还有，在他身后，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
一面巨大的、完好无损的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是林怀民。
他隔着镜子，对着陆沉，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