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试探底线
沈鸢站在东宫正殿门外,晨光刚刚越过檐角,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她垂着眼,姿态恭顺,袖中的指尖却轻轻掐着掌心。
这是她嫁入东宫的第三日,也是她第一次主动来见萧景琰。
昨夜她将那瓶药洒在窗台的花盆里,泥土吸干了水渍,没有留下痕迹。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弄清楚东宫的布局,弄清楚萧景琰每日何时在何处,身边有多少人,哪些地方是他不会让外人靠近的。
“太子妃娘娘,殿下正在批阅公文,请您在外稍候。”守在门外的内侍躬身行礼,语气客气,却没有立刻放她进去。
沈鸢柔声应下,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殿门两侧的侍卫。四人,佩刀,站姿笔直,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因为她出现而交换任何眼神。她记下他们的站位,又透过半开的殿门向内瞥了一眼。
正殿比她想象中更大。正中的案几上堆着公文,左侧的架子上摆着几卷竹简,右侧的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沈鸢的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重新摆出温顺的模样。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内侍出来传话:“太子妃娘娘,殿下请您进去。”
沈鸢理了理袖口,迈过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窗棂上糊着青色的纱,将晨光滤成柔和的光晕。萧景琰坐在案后,手里的笔没有停,正在一份公文上批注什么。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眉骨高挺,下颔的弧度利落得近乎锋利。
沈鸢在距离案几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臣妾给殿下请安。”
萧景琰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坐。”
内侍搬来一张圆凳,放在案几侧方。沈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看起来乖顺极了。但她心里清楚,从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萧景琰的注意力就已经落在她身上了。他虽然没有抬头,但笔尖在公文上停顿的那一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鸢安静地坐着,视线却借着低头的姿势,快速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正殿共有三道门,正门是她进来的那一扇,左侧有一道小门,挂着帘子,应该是通往内室。右侧的窗子半开着,窗外是回廊,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不知通向何处。
侍卫的站位她也记下了。殿内有两名侍卫,一名站在正门内侧,一名站在左侧小门旁。殿外至少还有六人,其中两人守在正门外,四人在回廊两端巡逻。
这些信息在她脑中迅速拼凑出一幅粗略的布局图。
“殿下操劳了一早,想必口渴了。”沈鸢站起身,走到案几旁的小几前,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臣妾替殿下奉茶。”
萧景琰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鸢端着茶盏走到他身侧,双手捧起,微微躬身,将茶盏递到他面前。她的动作看起来恭敬而小心,但就在茶盏即将递到萧景琰手中的那一瞬,她的手指故意一颤,茶水泼了出来,洒在萧景琰的袖口上。
“殿下恕罪!”沈鸢立刻跪下,声音里带着惊慌,“臣妾手笨,弄脏了殿下的衣物,还请殿下责罚。”
她低着头,姿态卑微,心跳却异常平稳。刚才那一泼,她看得清清楚楚。茶水泼上去的瞬间,萧景琰的右手没有动,左手却下意识地按住了案几边缘。那是准备起身或防御的动作,但被他克制住了。
侍卫的反应也很快。正门内侧的那名侍卫脚步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左侧小门旁的侍卫也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些人,对萧景琰的保护非常严密。
萧景琰低头看了看袖口,神色没有变化。他拿起案上的帕子,缓缓擦拭着水渍,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妨。”他说,语气平淡,“换一件就是。”
他放下帕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鸢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玉佩,青色的玉料,雕着缠枝莲纹,是沈家祖传之物。
沈鸢注意到他的视线停留了一瞬,随即他的眸色沉了沉。
她的心猛地收紧。
那块玉佩,她戴了两日,萧景琰从未正眼看过。但刚才那一眼,她分明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认得这块玉佩?
沈鸢脑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但面上不敢露出任何异样。她垂下头,将姿态放得更低,声音里带着怯意:“殿下不怪罪臣妾,臣妾惶恐。臣妾自幼笨拙,在家中时常被母亲责骂,说臣妾连奉茶都做不好,将来嫁了人,必定会给夫家丢脸。”
她故意将这些话说得含含糊糊,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自卑,就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女子该有的模样。
萧景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帕子,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内安静了几息。
“你们沈家,从前是住在城南的槐花巷?”萧景琰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沈鸢心里一凛。他果然开始试探了。
“回殿下的话,臣妾家中确实住在城南,不过是不是槐花巷,臣妾记不清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臣妾年幼时,家中曾搬过一次,后来……后来父亲去世,母亲带着臣妾和弟弟,日子过得艰难,便没有再留意这些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想起了伤心事。
萧景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看出任何破绽。他收回视线,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你父亲沈文远,从前在户部任职,听说是个能干的。”
“殿下过誉了。”沈鸢低下头,声音更小了,“父亲在世时,很少与臣妾说起官场上的事。臣妾只知道他每日早出晚归,十分辛苦。”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判断。萧景琰对沈家的了解,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多。他提到了父亲的名字,还知道父亲在户部任职。这些信息,她并没有在嫁入东宫之前透露过。
是他在婚前就查过沈家,还是他另有所指?
萧景琰没有继续追问。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鸢,目光落在窗外回廊上。
“你既然嫁入东宫,就是东宫的人。”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冷不热,“往后不必每日来请安,好生待在后院,不要四处走动。”
沈鸢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他不想让她在东宫自由活动,尤其是那些他不想让她看到的地方。
“臣妾谨遵殿下吩咐。”她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和怯懦。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
沈鸢识趣地退出了正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盏茶的时间,她暴露了几个破绽,但也收获了不少信息。
萧景琰对沈家的了解,比她预想的深。他认得那块玉佩,而且他对她的试探,远比她想象中更早、更细。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借着窗外的光,快速画下了刚才记住的东宫布局。
正殿的位置,侍卫的分布,月洞门的朝向,她都一一标注清楚。
做完这一切,她将纸折好,藏在妆奁的夹层里。
然后她坐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鸢。”她轻声念出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身份,她用了三年,已经足够熟悉。但刚才在正殿里,萧景琰那一眼,让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并没有真正藏好。
她需要更小心。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正午的阳光将院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沈鸢收回目光,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子关紧。
无论如何,她必须继续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