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数学笔记

沈栀有一个日记本，封面写着“数学笔记”。

她把本子放在书包最底层，压在所有课本下面。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回到那个阳台旁边的杂物间，关上门，拉上窗帘，她才把本子拿出来。台灯的光很暗，灯泡是旧的那种，发黄，照在本子上像是旧照片的颜色。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一想今天发生了什么。

今天他叫我木头了。

她写下来。写完之后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她觉得“木头”是他给她起的外号，他只叫她一个人，这是特别的。她不知道他叫她木头，是因为他记不住她的名字。开学一个多月了，他连她姓什么都不确定。

今天他从我家门口走过了。

她又写下来。

放学的时候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低着头，踢着一颗小石子。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他。他穿着那件黑色T恤，校服搭在胳膊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没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跳得很快。她想，是巧合吗？还是他故意的？

她不知道那条路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她不知道他走那条路的时候根本没看见她。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耳机里的声音盖过了一切，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在想晚上吃什么。

她把这些“巧合”一条一条写下来，像一个收集星光的人。她把每一颗微不足道的碎屑都擦亮，装进本子里，骗自己说这是一条银河。

“今天他在走廊上看了我一眼。”

“今天他坐在我后面两排，我回头的时候他在低头写字。”

“今天他和陈屿说话的时候，提到‘那个女生’，我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我。”

她把每一个“也许”“可能”“不知道”都写成了“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写小说,她不知道读者只有她自己。

林知意不知道这个本子,全班都不知道,只有一个人知道。

陈屿。

那天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都走了。陈屿最后一个离开，路过沈栀的座位时，她的桌肚没有关严，本子露出一角。他本来没想看的，但他看到了封面上的四个字——“数学笔记”。

他认得她的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要把纸戳穿。

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本子露出的一角，心跳得很快。他应该走的。他应该假装没看见。他的手伸出去，把本子抽了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

“今天他看了我一眼。”

“他”是谁?

他继续翻。第二页，第三页，第十页。每一页都是陆峥的名字，每一页都是她给自己编的糖。她把那些欺负、冷漠、无视，全部重新涂色，涂成金色，涂成阳光，涂成她以为的光。

他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他看到最后，本子还剩一半空白。他不知道她会用多久填满那些空白。也许很快。也许永远填不满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她的桌肚里，推回去，关严。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本子。他没告诉陆峥，没告诉林知意，没告诉任何一个人。

他也没告诉沈栀——他喜欢她。

他不敢。

他怕陆峥笑他,怕陆峥说“你喜欢那个木头”，怕那个外号落在他头上，怕被人知道他也在这团乱糟糟的线里。他更怕告诉沈栀之后，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怕她说：“谢谢。”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把那个本子塞回她的桌肚里，把那些字塞回自己的脑子里，把手插进兜里，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了，灯也灭了。他走在黑暗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他想，她写那些字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一盏灯，没有人在旁边。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门关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她什么时候才会知道，那些糖不是真的。

他又想，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

他走下楼梯，推开门，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尖。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雨里。

雨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跑,他走得很慢。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把他丢在外婆老家。他站在村口，看着妈妈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没追，也没哭。等妈妈彻底不见了，他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有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是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裙子灰扑扑的，她手里攥着一颗糖，递过来。

“别哭啦，给你糖吃。”她说。

他没接，她把糖塞进他手心里，站起来，跑走了。

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他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后来糖化了，糖纸粘在掌心上，他撕了好久才撕下来。糖纸他舍不得扔，叠了叠，塞进裤兜里。

后来他爸爸来接他，把他带回了岚城。那颗糖纸一直留在他兜里，直到洗衣服的时候被爸爸扔掉了。他没说，他谁都没说。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颗不存在糖。兜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和一把钥匙。但他还是摸了一下。

雨越下越大。他走到巷口，拐进去，消失在雨里。

开学那天，他看到沈栀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书，低着头。他坐在座位上，心跳得很快。他想走过去，想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但他没动。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像看一个陌生人。

五岁的事，她早就忘了。她连自己递过那颗糖都不记得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就是那个人。他知道她不记得他了。

所以他只是看着。看着她被陆峥叫“木头”，看着她低下头不说话，看着她在日记本上写满陆峥的名字。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他掀开被子，方才闷在被子里憋得喘不过气，又或许，是因为他自己。

他讨厌自己，讨厌那个懦弱的自己。

沈栀把本子塞回书包最底层，关上灯，躺在那个杂物间的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圆形的，一圈一圈，像年轮。她盯着那个水渍，想，明天他会不会再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很小的一团。

窗外的雨停了，风也停了。这个夜晚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们还会去学校。他还会叫她“木头”。她还会在日记本上写他的名字。陈屿还会在旁边看着。

一切都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