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那颗糖

沈栀的书包里，有三颗糖。

三颗糖她一颗都没舍得吃。它们躺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旁边就是那个“数学笔记”的本子。糖和本子挨在一起，都是她的秘密。

第一颗是草莓味的，粉色的糖纸，上面印着白色的波点。第二颗是葡萄味的，紫色的糖纸，透明的那种，能看见里面淡紫色的糖。第三颗是橘子味的，橙色的糖纸，边角已经皱了，卷起来一小截。

她已经不记得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书包里的了。也许是高二的某一天，也许是高一。只记得一个画面。放学后，她拉开书包拉链，看到三颗糖躺在最上面，像三颗小星星。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他放的？

她说的“他”，当然是陆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想，除了他，还能有谁呢？她没有别的朋友，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只有他，一定是他在意她，又不好意思说，所以用这种方式表达。

她把三颗糖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粉的、紫的、橙的。她把它们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全是甜的。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泡在了糖水里。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他给我糖了，三颗。”

写完之后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嘴角压不下去。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在床上翻了个身，笑了。那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笑得最真的一次。

她舍不得吃。

她要把它们留着。等到有一天，他亲口告诉她“我喜欢你”的时候，她再把它们吃掉。到那时候，这三颗糖就是见证，证明他早就开始喜欢她了。

她等那天等了很久。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他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你”，他甚至没说过“你好”。

但沈栀不在意，她有三颗糖。三颗糖就是证据，证明她不是一个人在一厢情愿。三颗糖像三根柱子，撑着她那间快要塌掉的房子。

三年过去了。

糖纸皱了，边角卷起来了。草莓味的那颗，白色波点已经磨掉了一半。葡萄味的那颗，透明糖纸变得雾蒙蒙的。橘子味的那颗，边角裂开了，能看到里面橙色的糖体。

它们不好看了，但它们还在那里。

沈栀偶尔会把它们翻出来看一眼。不常看，怕看多了会忍不住吃掉。她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把手伸进那个夹层里摸一摸。三颗都在。她就安心了。

那天是陆峥说“我和她不熟”之后的第三天。

沈栀坐在教室里，手伸进书包里，习惯性地摸了摸那个夹层。

三颗糖，三颗都在。

她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纸角。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小纸条，折得很整齐。她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糖是我放的。不是他。”

沈栀盯着那行字。

字迹很熟悉，她见过。上次那张“有些人不值得你一直看”的纸条，也是这个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她知道是谁。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被攥皱了，折痕的地方裂开了，她的掌心里全是汗。

糖是我放的，不是他。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傍晚。她打开书包，看到三颗糖躺在最上面，像三颗小星星。她捧着它们，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三年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陆峥放的。她一直把那三颗糖当成证据，证明他也在意她。她把它们供在心里最神圣的位置，舍不得吃，舍不得碰。

不是他。

从来不是他。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被攥皱的纸条。三年来支撑她的那三根柱子，在同一瞬间折断了。

沈栀把纸条团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把三颗糖从夹层里拿出来，捧在掌心里。粉的、紫的、橙的。糖纸皱了，边角卷了。它们不好看了。她以前觉得它们像宝石，现在看起来就是三颗旧糖，放了太久，可能已经变质了。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以为它们是礼物，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刻，想到她，特意为她放的。那个人可能是陆峥，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但她选择了相信是陆峥，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他不是完全不在意我”的理由。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他。

不是陆峥，从来不是陆峥。

上课铃响了，林知意从外面跑进来，看到沈栀的表情，笑容收了。

“你怎么了？”

沈栀把三颗糖塞进校服口袋里，和那个纸团放在一起。

“没事。”她说。

那天晚上，沈栀回到家，关上杂物间的门，坐在桌前。

她把三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粉的、紫的、橙的，在昏黄的台灯下颜色显得很旧。她把那个纸团也打开了，抚平，压在桌上。

糖是我放的，不是他。

她拿起一颗糖，草莓味的，举到台灯下。灯光透过粉色的糖纸，变成淡红色，照在她脸上。她想，三年前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透过糖纸看灯的？那时候她看到的是什么？是希望？是光？

现在她看到的就是一颗糖。

旧了，皱了，可能已经不能吃了。

她把糖放下，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有一天，她的书被掀到地上，陈屿帮她捡过。她说了谢谢，他说“别理他们”。然后他停了一下，说：“有些人不值得你一直看，你可以……回头看看。”

她当时没听懂。不，她听懂了，但她不敢懂。她低下头说“嗯”，然后走了。

她不敢知道他在说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太晚了。

她把纸条折好，和三颗糖放在一起。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它们全部扫了进去。抽屉合上，“咔嗒”一声。

她坐在桌前，台灯还亮着。她翻开那个“数学笔记”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他说他和我不熟。”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那三颗糖，也不是他放的。”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可笑。她花了三年时间收集了一堆东西。一个眼神，一个外号，一次擦肩而过，三颗糖。她把每一件都擦亮、打磨、包装，假装它们是礼物。

其实它们什么都不是。

眼神只是随便一瞥。外号是因为记不住名字。擦肩而过是因为路在那里。三颗糖是别人放的。

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床上。口袋里空了。她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得很慢。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像在说：假的，假的，假的。

她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那个傍晚，她打开书包，看到三颗糖，她笑了。那是她笑得最真的一次。

现在她想对三年前的自己说：别笑了，那不是他那从来都不是他。

但三年前的自己听不到。

窗外没有风，树也不动。这个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看着她。

如果三年前她回头看一眼，会不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

现在回不去了。

陈屿坐在自己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

他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那个纸条，你看到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不想看到那个“已读”的字样。但他知道她会看的，她一定会看的。他只是不知道，她看了之后会怎么想。

会恨他吗？恨他放了那三颗糖，让她误会了三年？还是会感谢他，至少有人在她最难的时候，给过她一点甜？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确定。

他只知道，三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在小卖部门口看到她一个人站着，手里攥着几枚硬币，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买，走了。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走回教室，背影很瘦，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去拉。

他走进去，趁教室里没人的时候，把三颗糖塞进了她的书包。

草莓、葡萄、橘子。三种颜色，他想，女孩子应该会喜欢这些味道吧。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他什么都不了解她。他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有人觉得她也值得被给一颗糖。

他不敢署名，他甚至连一张纸条都没敢放，他只是把三颗糖塞进去，拉上拉链，然后走了。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是谁放的。

他以为她会把糖吃掉，然后忘记这件事。

他没想到她会把它们留了三年。一颗都没吃。

他更没想到，她会以为那是陆峥放的。

那天他在走廊上听到她说“他给我糖了”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想冲过去说“不是他，是我”。但他没动。他站在那里，听她跟林知意说那三颗糖的事，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身上。

她以为那是陆峥，她把那三颗糖当成了陆峥喜欢她的证据。

而他，是那个让她误会的人。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如果三年前他放的不是糖，而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是陈屿”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会不会记得他？会不会在日记本上写他的名字？会不会在走廊上偷偷看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连放一颗糖都不敢写自己的名字，他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让她知道。

他是全世界最懦弱的人。

窗外起风了。他没有关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没有动，风也一直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