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雨中寻他
入夏的第一场雨刚过,校园里的香樟被洗得发亮,叶片上坠着的水珠落下来,砸在走廊的窗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半月,季星然夏淼的陪伴在她心底的废墟里扎了根。她开始专注自己、调整自己,她不想自己再被这份能力困住,同一件事不会也不能再打败她第二次。
可只有陆知微知道,那个永远陪伴自己走出的少年正在被看不见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季星然身上那团好不容易长久的暖黄色光晕,不知从何时起,被浑浊的灰蓝色一点点侵蚀了。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缕,藏在暖光的边缘,像阳光里落了一点细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那时候的季星然,依旧会回头笑着给她讲绕人的数学题,会放学时走在她的外侧替她挡开往来的自行车,会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手里,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陆知微能清晰地捕捉到,他笑起来时眼底藏不住的难过,上课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能从他紧绷的脊背里,感受到那快要溢出来的难过。
挂了电话的他,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缓很久,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而他身上的灰蓝色光晕,就会在这时,不动声色地浓上一分。
陆知微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揪紧。我知道大概率又是他父母的事,她开始尽自己所能去陪伴安慰他,像一只终于敢伸出触角的蜗牛,小心翼翼地,想要给那个曾为她撑伞的人,也挡一挡迎面而来的风雨。
市级篮球联赛的决赛越来越近,校队的训练排得密不透风,季星然作为校队的主力控卫,是整个队伍的核心。可陆知微能看见,他身上的灰蓝色光晕,一天比一天浓度,几乎要把原本的暖黄色彻底裹住。
周五的集训课,刚停的雨又飘起了细碎的雨丝,体育馆的窗户开了半扇,风裹着湿气吹进来,却吹不散场馆里闷热的热浪。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少年们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印记。陆知微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手里攥着运动饮料,目光始终锁在球场中那个少年身上。他今天的状态差得离谱,平日里百发百中的定点三分,接连投丢了四个,突破时频频被断球,连教练都皱着眉喊了两次暂停,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焦急。
“季星然今天怎么回事?跟丢了魂似的。”夏淼凑过来,小声嘀咕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陆知微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把饮料瓶攥得更紧,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季星然身上已是压抑的黑紫光晕,此刻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每一次他弯腰捡球,那团浑浊的光都会剧烈地翻涌一下,像他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就在教练吹响哨子,准备重新排布战术的瞬间,体育馆厚重的大门突然被人狠狠踹开,两道尖利的争吵声,瞬间盖过了场馆里所有的声响,像两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是季星然的父母。
两人一进门就互相撕扯着指责对方,污言秽语混着咒骂,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来回回荡,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教练快步上前想要劝阻,却被女人一把推开,两人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死死钉在了球场中央的季星然身上,像两头红了眼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季星然你给我过来!今天你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跟谁过!”女人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我怀胎十月生你养你,你要是敢选你这个混账爹,我以后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你少在这里给孩子灌迷魂汤!”男人立刻冲上去,指着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要不是你天天在外头鬼混,我们能走到今天这步?要不是为了这个拖油瓶,我十年前就跟你离了!”
“拖油瓶?要不是因为他,我早就解脱了!季星然,你就是个累赘!”
那句“累赘”,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季星然的胸口。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队员、教练、来看训练的同学,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同情的、好奇的、看热闹的、窃窃私语的,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季星然站在球场中央,浑身僵硬得像块被冻住的石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耳尖通红,不是平日里的害羞腼腆,是铺天盖地的难堪与屈辱。他看着眼前扭打争吵的父母,听着那些一句比一句扎心的咒骂,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累赘”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维持了快半年的、无坚不摧的阳光开朗人设,在所有人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避开围上来想要安慰他的队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体育馆。
陆知微坐在观众席上,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眼睁睁看着季星然身上那团黑紫色光晕,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她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不顾夏淼在身后喊她的名字,抓着手里那瓶还带着冰碴的运动饮料,拼了命地追了出去。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懂这种被当众撕开最不堪的伤口,被全世界围观的窒息与难堪,懂这种天突然塌下来的绝望,懂这种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再也不出来的冲动。
之前,是他稳稳接住了破碎的她。现在,她一定要找到他,她也要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是累赘,他是拉她出来的那束光。
体育馆外的雨丝密了些,砸在脸上凉丝丝的,地面被雨水打湿,映着教学楼模糊的影子。陆知微跑出大门的那一刻,空旷的路上早已没了季星然的身影,只有风卷着香樟叶,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打着旋儿。她的胸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她知道季星然的骄傲,他绝不会让更多人看见他此刻的狼狈。
陆知微咬了咬下唇,攥着饮料瓶的手更紧了,转身朝着操场的方向跑去。她记得季星然说过,心烦的时候,会沿着操场的跑道走一走,那里有高高的铁丝网,能把所有的目光都挡在外面。她踩着湿漉漉的跑道,一圈一圈地找,目光扫过每一个看台的角落,扫过铁丝网边的每一处阴影,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带着雨丝打在她的脸上,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眼眶有点发热,脚步却没停,转身又朝着器材室跑去。那是校队放篮球和训练装备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储物间,平时很少有人去。她推开器材室的门,喊了一声季星然的名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和角落里堆着的落了灰的篮球。
她又去了教学楼的一楼消防通道,去了实验楼后面的小树林,去了他之前陪她取过快递的校门口便利店,一处又一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校服的下摆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坠着,鞋底沾了满是泥泞,可每一个她能想到的地方,都没有季星然的踪迹。
雨越下越大,砸在路过同学的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有人好奇地看着浑身湿透、漫无目的奔跑的她,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满脑子都是季星然通红的眼眶,是他掉在地上的篮球,是他身上那团快要把他吞噬的黑紫色光晕,是那句像刀子一样扎人的“累赘”。
她靠在教学楼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凉的墙壁贴着她的后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看着教学楼一层一层往上延伸的楼梯,看着最顶层那扇通往天台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心脏猛地一跳。
她怎么忘了,那个天台,是她曾经躲了无数次的地方,是她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角落。季星然知道那里,他陪她去过无数次,他知道那里没有喧嚣,没有窥探的目光,只有风和云。
陆知微攥紧了手里的饮料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眼看向楼梯的尽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紫色光晕,正隔着几层楼板,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一个无声的指引。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抬步朝着楼梯走去,一步一步,坚定地往上走。雨还在下,风穿过楼梯间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可陆知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知道,他就在前面,这一次,换她来找到他,接住他所有的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