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疏影渐融
自从在桌洞里发现那本物理错题本，季星然心里那份笃定，变得更加坚定。他不再是躲在人群后悄悄留意，也不再旁敲侧击地试探，而是开始将心思，放在了身后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短发女生身上，开始了他笨拙又直白的主动靠近，他想多了解了解身后那个安静的女生。
教室里的日常，不再只是众人围着的热闹，反而多了许多专属于两人的细碎瞬间。他会刻意把笔芯用完，上课到一半，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陆知微借黑笔，指尖接过她递来的笔时，会刻意放缓动作，目光轻轻扫过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耳尖悄悄泛红，却一言不发的模样，心底泛起浅浅的暖意。
下课铃响，班里有人打闹，有人闲聊，季星然开始减少参与其中，反倒抱着习题册，径直转过来，轻轻敲了敲陆知微的桌面，指着上面的错题，语气诚恳又温和：“同学，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我还是没太懂，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他问得认真，目光紧紧盯着她，没有丝毫敷衍。陆知微讲题时，声音清浅，条理清晰，指尖指着题目上的公式，一笔一划地拆解，他便安安静静地听着，视线有时候，落在她微微垂着的脸庞上，而更多时候是习题册上她严谨而又清晰的解题逻辑。
每次与陆知微说话，季星然身上的情绪光晕，都在悄悄变化。从前那层亮得刻意的暖黄，渐渐褪去了虚假的厚重感，变得通透又柔和，更难得的是，暖黄之中，慢慢掺进了一丝淡淡的浅粉，那颜色极其的温柔，让以往浑浊的灰蓝与黑紫渐渐淡去，让那光晕干净得像春日里的暖阳，落在陆知微眼底，让她心头微微发颤。
可陆知微始终守着自己的底线，刻意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借笔，她便默默推过去，收回时快速利落，从不与他有多余的眼神接触；他问错题，她言简意赅地讲完，便立刻转过头，盯着课本不再说话，回应永远只有寥寥几字，从不多聊。她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敢，那个能看见情绪颜色的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十几年。她怕自己一旦松懈，和他走得太近，无意间说出能看穿他情绪的话，暴露自己的怪异，到时候，眼前这份难得的安稳，都会变成泡影，他也会像曾经的人一样，把她当成异类。
日子在这样微妙的氛围里缓缓流淌，季星然的主动从未消减，陆知微的疏离也未曾松动，直到班级组织郊外爬山团建，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屏障，开始悄悄出现裂缝。
暮春的郊外，山色清润，漫山的绿树抽出新叶，不知名的小野花缀在山坡间，风一吹，便漾起淡淡的草木清香。班级队伍顺着山间小径往上走，没有了教室里的拘束，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气氛轻松闲适。陆知微依旧独自行走在队伍侧边，避开喧闹，脚步缓慢，目光却总会不经意间，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季星然身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男生扎堆，只是偶尔和身边同学随口聊几句，大多时候都在默默走路，眼神时不时往后瞟，显然是在留意她的身影。爬到半山腰的开阔处，有一个简易的木质篮球架，立在草坪边，几个男生见状，一时兴起，拉着季星然打球，随口起哄让他秀个扣篮。
季星然没有推辞，轻轻应了一声，接过男生递来的篮球，指尖熟练地拍了两下，步伐轻快地走到篮下。助跑、起跳，身姿挺拔利落，篮球稳稳入筐，动作干净帅气。身边的同学忍不住欢呼了几声，他笑着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可陆知微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却清晰地看见，他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空落。
他周身的暖黄色光晕，看似明亮，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又有了丝丝缕缕的黑紫，正顺着光晕边缘慢慢蔓延，一点点渗透进来。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压抑，即便身处轻松的氛围里，也从未真正消散，旁人只看见他的洒脱，唯有陆知微，总能看穿这份洒脱之下的疲惫。
中途休息时，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拿出准备好的零食和水，山间渐渐安静下来。就在这时，季星然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赫然显示着“父亲”两个字。他脸上的浅淡笑意瞬间敛去，眼神沉了沉，握着手机起身，朝着旁边僻静的小树林走去，脚步匆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陆知微的心猛地一紧，脚步不受控制地跟了过去，躲在树林外的一棵大树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看着他。电话接通，他背对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具体的对话内容，可周身的情绪光晕，却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方才还勉强维持的暖黄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紧接着，浓稠的黑紫色压抑，像被打翻的墨汁，猛地在他周身炸开，迅速蔓延至整片小树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那股浓烈的负面情绪，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狠狠冲向陆知微，熟悉的眩晕与耳鸣瞬间袭来，她脸色微微发白，连忙把兜里的薄荷糖塞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才勉强稳住身形。
电话被挂断，没过几分钟，又再次响起，接连三个电话，每一次接通，季星然身上的黑紫色就更浓烈一分。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脊背绷得笔直，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下颌线紧绷，死死咬着牙关，眼眶渐渐泛红，眼底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知微站在树后，被那股浓烈的压抑情绪冲得头晕目眩，嘴里的薄荷糖渐渐化尽，只剩淡淡的甜味。她看着那个独自蜷缩在痛苦里的少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该走，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脚步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慢慢走到季星然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把兜里仅剩的最后一颗薄荷糖，轻轻递到了他的面前。指尖捏着那颗小小的薄荷糖，包装纸泛着淡淡的青柠色，在昏暗的树林里，格外显眼。
季星然猛地抬头，撞进陆知微的眼眸里，眼底的慌乱与痛苦，瞬间被震惊取代。他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想摆出往常的笑容，假装自己没事，可还没等他开口，陆知微清浅又温柔的声音，就轻轻响了起来：“不会笑也没关系，不要总是勉强自己。”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束光，瞬间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季星然愣住了，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委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动容。他看着眼前这个平常总是低头、话少得可怜的女生，看着她眼底毫无嫌弃的共情，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接过了那颗薄荷糖。
掌心的薄荷糖带着淡淡的温度，季星然紧紧攥着，良久，他看着陆知微，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认真：“从一开始，就是你对不对？篮球场的水和糖，桌洞里的错题本，都是你。”
陆知微的指尖猛地收紧，垂在身侧，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只是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了一句：“我们该回去了，大家该找我们了。”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小树林，不敢回头，生怕看见他的眼神，暴露自己心底的波澜。
季星然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攥着薄荷糖的指尖，越发用力。心底那层最后的薄纱彻底被捅破，所有的猜测都有了清晰的答案，那个在他最狼狈时，默默递来温暖的人，一直都是她。
从那天起，季星然的靠近，再也没有了小心翼翼，变得光明正大。他会早早去图书馆，帮陆知微占好靠窗的安静位置；会在课堂上，看见她被老师提问答不出时，悄悄把写好答案的纸条，推到她的桌角；会在放学路上，故意放慢脚步，和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走在夕阳下，从不打扰，只是默默陪伴。
陆知微依旧话少，却不再刻意躲避他。面对他的陪伴，她会默许，偶尔会轻轻回应他的话；在他放学练球结束后，她会默默把一瓶水，放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然后悄悄离开。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