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风雨考验
方案交上去之后，林雨棠等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每天照常去镇政府上班，照常在古镇里转，照常去沈清瓷那里吃晚饭。但心里一直悬着，像一块石头没落地。
第五天下午，周副镇长叫他去办公室。
“小林，你的方案我看了。”周副镇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看不出表情。
“您觉得怎么样？”
“内容很扎实，考虑得也很全面。但是……”周副镇长顿了一下，“有几个问题，上面可能会有不同意见。”
林雨棠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什么问题？”
“第一个，作坊区的保护力度太大。你的方案里要求全部原址保护，不能动一砖一瓦。上面可能会觉得太保守了，想增加一些商业开发的内容。”
“作坊区是古镇保存最完整的区域，动任何一栋都会破坏整体风貌。”林雨棠说。
“我理解，”周副镇长摆了摆手，“但上面有上面的考虑。第二个问题，你提的那个手工艺扶持计划，需要不少钱。专项资金可能不够，要另外申请，程序上会比较麻烦。”
“那需要多长时间？”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林雨棠沉默了。半年到一年，他的项目周期总共才一年。
“还有一个问题，”周副镇长看着他，“方案里写了很多保护的内容，但没有写钱从哪来。光靠政府拨款不够，必须引入社会资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开发商。
林雨棠没有说话。
周副镇长叹了口气，“我不是要为难你。你的方案做得很好，是我在镇上这些年看过的最好的一份。但现实就是这样，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你再回去改改，看看有没有办法平衡一下。”
林雨棠拿着方案走出周副镇长的办公室，坐在走廊的台阶上。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他翻开方案，看着作坊区那一页。原址保护，一栋不拆。这几个字他写得很坚定，但现在他知道，坚定不够，得有办法让上面的人也坚定。
他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傍晚，他去伞坊吃饭。沈清瓷做了红烧肉，还有一盘炒青菜和一碗蛋花汤。
“你怎么了？”沈清瓷看他吃得很少，问道。
“方案被退回来了，”林雨棠放下筷子，“上面觉得保护力度太大，不好商业化。还说扶持手工艺的钱不够，要引入开发商。”
沈清瓷也放下了筷子，“要拆？”
“没说一定要拆，但意思就是作坊区太占地方了，影响商业开发。”
沈清瓷看着桌上的菜，没有说话。
“我不会改的，”林雨棠说，“但如果不改，方案可能批不下来。”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林雨棠帮沈清瓷洗了碗，坐在院子里喝茶。
枇杷树上的果子开始变黄了，再过一两周应该就能吃了。但两个人都没有心思去看。
“你打算怎么办？”沈清瓷问。
“不知道，”林雨棠说，“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也许可以找媒体？或者找一些公益基金会？或者……”
他说不下去了。这些办法他都知道，但也都知道有多难。
沈清瓷站起来，走到枇杷树下，伸手摸了摸那些果子。
“雨棠，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保住这间伞坊的吗？”
“你说过，联名上书，找媒体，打官司。”
“对。但那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中间那段日子，所有人都在劝我放弃。镇政府的人劝我，邻居劝我，连外婆都劝我。他们说，你一个女孩子，斗不过他们的。拿点补偿款，搬走算了。”
“你不肯。”
“我不肯。不是因为我觉得我一定会赢。是因为如果连我都放弃了，这个伞坊就真的没了。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
她转过身看着林雨棠，“你现在也一样。如果你放弃了，这个古镇就没了。”
林雨棠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我不会放弃。”他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雨棠开始四处奔走。
他去了县里，找了主管文化的副局长，把方案给人家看。副局长翻了翻，说内容不错，但涉及部门太多，需要协调。
他去了市里，找了一个做文化遗产保护的老专家，请人家帮忙看看方案。老专家看了之后很赞赏，说愿意写推荐信。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联系了几家做古村落保护的公益组织。有一家表示感兴趣，但需要更多资料。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地方。沈清瓷给他准备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上饭和菜，让他带着在路上吃。
周五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古镇。刚走到伞坊门口，沈清瓷就出来了。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在车上吃的。”
沈清瓷看着他，皱了皱眉，“你瘦了。”
“没有吧。”
“有。进来，我给你炖了汤。”
林雨棠跟着她进去。院子里的小桌上放着一碗鸡汤，还冒着热气。汤很清，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喝完再走。”沈清瓷说。
林雨棠坐下来喝汤。汤很鲜，鸡炖得很烂，入口就化。
“你那边怎么样了？”沈清瓷坐在对面问。
“市里的老专家愿意帮忙写推荐信，县里还在协调，公益组织那边需要更多资料。”
“这么多事情，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
沈清瓷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整理资料，帮你联系一些人。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六年，认识的人比你多。”
林雨棠抬起头看着她，“你愿意？”
“古镇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沈清瓷说，“我也有份。”
从那天开始，沈清瓷正式加入了林雨棠的工作。
白天，她帮他把作坊区所有手工艺人的资料整理成册，每家每户的情况、手艺的特点、面临的困难，写得清清楚楚。她还在网上联系了几家做手工艺推广的平台，询问合作的可能性。
晚上，两人坐在伞坊的院子里，一个改方案，一个回邮件。枇杷树上的果子一天比一天黄，偶尔掉下来一颗，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有一天晚上，林雨棠正在改方案，沈清瓷突然把手机递给他。
“你看这个。”
手机上是一个手工艺电商平台发来的邮件，对方看了沈清瓷发过去的资料，很感兴趣，想进一步了解油纸伞的情况。
“他们要什么？”林雨棠问。
“要我寄几把样品过去，如果他们看中了，可以帮我做推广。”
“那很好啊。”
“但是样品要做得比平时更好，需要更多时间。我这几天忙着帮你整理资料，伞都没怎么做。”
林雨棠放下笔，“那你先做伞，资料我自己来。”
“不行，资料还没整理完。”
“那就一起做，白天你做伞，晚上我们整理资料。”
沈清瓷看着他，“你不累吗？”
“累。但值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沈清瓷站起来，去后面泡了两杯茶。一杯桂花茶给他，一杯红茶给自己。
方案第二次报上去的时候，林雨棠附上了老专家的推荐信和公益组织的合作意向书。周副镇长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这些天就在忙这个？”他问。
“对。我想证明，保护古镇不一定需要大拆大建。有别的路可以走。”
周副镇长把推荐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会把这份方案报上去，”他说，“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周副镇长犹豫了一下，“上面对你的方案还是有保留意见，觉得太理想化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还要改。”
林雨棠点了点头，“我做好准备了。”
走出周副镇长的办公室，林雨棠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又要下雨了。
他拿出手机给沈清瓷发了一条消息：“方案报上去了，等结果。”
沈清瓷很快回复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
林雨棠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路过河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雨水打湿了，慢慢往下游漂去。
他想起沈清瓷说过的一句话——“江南的雨，下了一千年，还会继续下。”
他站在河边，淋着雨，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