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暗中调查,疑虑重重
裴妄送盛遇熙到宿舍楼下时,两人都沉默着。他松开她的手,将书包与那袋破损的笔记本递过去。盛遇熙接过东西,垂着头,瞥见手背上几道红痕——那是他方才握得太紧留下的印记。她盯着红痕看了两秒,随即抱紧书包,转身走进宿舍楼。她没说再见,也没道声谢谢。
裴妄站在楼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深处,久久未动。秋日的风从楼宇间隙穿来,带着凉意,吹得他外套下摆轻轻翻动。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还残留着她手心的触感:凉的,细瘦的,微微发着抖。
他想起她蹲在图书馆地上的模样。那种恐惧绝非伪装,不是被林雨柔陷害后的委屈或愤怒,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应激反应——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再见到伸向它的手,无论那手是否带着善意,都会先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裴妄转身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脑子里却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将零碎的线索一一拼凑。她常年服药,他亲眼见过那个白色小药瓶,没有标签,被她藏得极深,吃药时总要趁人不备。她说那是维生素,可维生素何须如此隐秘?她脸色总不好,眼底青黑时轻时重,显然睡眠糟糕。她情绪不稳定,射击课上走神到连子弹都打不上靶,一提当年的事就激动,初见他时第一反应是躲。她对被围观、被议论有着超乎寻常的恐惧,这绝非性格内向能解释,而是更深层的创伤所致。
裴妄的脚步忽然顿住。他站在操场边的林荫道上,秋日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身上,斑驳陆离。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太沉重,沉重到他下意识想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知道自己必须查清楚。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不信任,而是她一直在瞒着他,用冷漠与拒绝将他推开,而那冷漠拒绝的背后,藏着他不知道的、让她痛苦到无法启齿的秘密。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拨了出去。“查得怎么样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自语。
电话那头是裴家负责信息事务的周助理,跟了他三年,办事稳妥,口风也严。周助理的声音不紧不慢:“目前调阅到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部分记录,但时间跨度五年,涉及多家医疗机构,还在梳理。另外有些记录被加密了,需要时间解密。”
“加密?”裴妄的声音微沉,“什么级别的?”
“是涉及患者隐私的最高级别,通常是重大创伤后的心理治疗记录,需要主治医生本人授权才能调阅。裴少,盛小姐的情况,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
裴妄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几分。“继续查,”他说,“所有记录,不管要多久,我都要看到。”
“明白。”
挂断电话后,裴妄在原地站了很久。操场上几个男生在踢球,跑动、传球、射门,欢呼声一阵一阵的,热闹却遥远。他看着那些人,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他想起五年前离开的那天。裴家的车停在盛家门口,他坐在后座,从车窗里看到站在门口的盛遇熙——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眼圈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他没有下车。祖父的命令、家族的安排、继承人必须履行的责任……所有一切像枷锁般扣在身上,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想过下车,想过拉她上车带走,想过不管不顾留下来,可他知道,若真那样做,裴家不会放过她,盛家也不会同意。他唯一能保护她的方式,就是离开。
车子启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裴妄!裴妄你回来!”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车开出去后,盛遇熙追了上来。
裴妄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微微弯下腰。他闭上眼,深呼吸好几次,才将那阵钝痛压下去。他不知道她追了多远,不知道她跑了多久,不知道她追车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笃定,一定有什么事——一件彻底改变了她、让她变成如今模样的可怕之事。
他必须查明真相。
并非为满足好奇心,而是他不能再在黑暗中盲目摸索。他不能再对她为何哭泣、为何发抖、为何深夜失眠、为何偷偷吃药一无所知。唯有知晓这一切,他才能懂得如何靠近她、保护她,将她从那看不见的深渊里拉出来。
裴妄睁开眼,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晚些时候,沈砚和谢辞在宿舍打游戏,裴妄推门而入时,两人同时抬头。谢辞叼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问:“妄哥,你脸色不太好,嫂子没事吧?”
“她不是你嫂子。”裴妄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平淡,“别乱叫。”
谢辞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与沈砚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了嘴。沈砚放下手机,看了裴妄一眼,没有问盛遇熙的事,转而换了个角度:“林雨柔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让她退学了。”裴妄说,“她要是识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要是不识趣,林家在海口的那些项目,一个都别想留。”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质疑。他与裴妄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这个人在其他事上可以退让、商量,但涉及盛遇熙的事,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谢辞在一旁咂了咂嘴,小声嘀咕:“林雨柔也是脑子不好使,惹谁不好非惹嫂子。上次妄哥都警告过她,居然还敢往枪口上撞,这不是找死吗?”
沈砚瞥了谢辞一眼,谢辞立刻闭了嘴,把棒棒糖塞回嘴里,专注地打游戏去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和鼠标的声响。裴妄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一片漆黑——他的壁纸是纯黑色,没有任何图案。他反复翻看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边框上一下下摩挲。
他的脑子里全是盛遇熙的脸。
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倔强的、冷漠的、恐惧的……所有表情交替浮现,像走马灯般旋转,搅得他头疼。最后定格在她在图书馆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
裴妄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下,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天花板刺眼的灯光。
周助理说那些医疗记录是加密的,涉及重大创伤后的心理治疗。
“重大创伤”四个字像四根钉子,狠狠钉进他的脑海与心脏,让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那创伤究竟是什么,却清楚那一定是他造成的。如果当年他没有离开,如果他回头了,如果他带她一起走——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的手握成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裴妄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盛遇熙”的名字。他们的聊天记录一片空白,自从他回来,她从未主动发过一条消息,他输入的每句话,她也从不回复。
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了很久。最终,他打下几个字发了过去:“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好好休息。”
消息发出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已读回执,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什么都没有。
裴妄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与远处的虫鸣,久久无法入睡。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色下,盛遇熙也醒着。
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裴妄发来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她看到了,却不知该如何回复。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反复多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好。
盛遇熙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对面墙壁上那件黑色外套模糊的轮廓。
她欠他一句谢谢,欠他一个解释,欠他太真相实在太多了。
可她还没准备好。
或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