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相约散心,情绪失控
那条消息盛遇熙始终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回复后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对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怕那些压了五年的话会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出来,将两个人都淹没在其中。
裴妄也没有再发消息。两人之间那条细细的线就这样悬着,不拉紧也不放松,像一根蛛丝,在风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断裂。
周末时,盛遇熙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裴妄通过盛家长辈递了话,说想以世交的身份请她出去散散心——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她在家里闷久了,想约她出去走走。盛母打电话转达时语气格外小心,像是在试探女儿的态度。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妈帮你回绝。”盛母说。
盛遇熙沉默了几秒,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字:“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盛母没有多问,只是叮嘱她多穿件衣服,秋天风大,别着凉。
周六上午,裴妄的车停在宿舍楼下。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深灰色薄卫衣,搭配黑色运动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额前几缕碎发垂落,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年气。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阳光落在侧脸上,将那道锋利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盛遇熙从宿舍楼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裴妄看到她,站直身体,伸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盛遇熙没有说话,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弥漫开那股她越来越熟悉的松木香气,淡淡的,莫名让人安心。
车子驶出校园,穿过海市的街道,往城郊方向开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不急不慢地流淌着。盛遇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民居,又从民居变成一片片树林和田野——秋天的颜色是深深浅浅的黄与棕,间或有一两棵还绿着的树,像调色盘上不小心滴落的颜料。
她渐渐认出了这条路。
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她侧头看了裴妄一眼,他没有看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的路,但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车子最终停在了城郊的一个小公园门口。
这个公园不大,建在河边,有大片草坪和几排高大的梧桐树。秋天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落下,铺满整条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河边钓鱼,安安静静地坐在马扎上,像几尊雕像。
盛遇熙站在公园门口,看着那扇铁锈斑驳的大门,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
十五六岁时,裴妄每个周末都会骑四十分钟自行车来接她,两人在这座公园里消磨掉一整个下午:春天放风筝,夏天吃冰淇淋,秋天踩落叶,冬天在结冰的河面上小心翼翼地走。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少年,没有家族的包袱,没有五年的分离,没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伤痛。
那时候的盛遇熙,笑得很大声,跑得很快,会在裴妄追上她时尖叫着躲开,会在他牵她手时假装不经意地甩开,然后又悄悄地伸回去。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进去走走?”裴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又像是在给她留退路——如果不愿意,随时可以转身离开。
盛遇熙没有说话,迈开步子,走进了公园。
裴妄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看到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到了她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的手指,看到了她每走一步都在努力克制的情绪。他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跟着。
两人沿着河边的小径慢慢走着,梧桐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河面上飘着几片落叶,随着水流缓缓漂动,像一只只没有方向的小船。远处的钓鱼老人一动不动,仿佛融进了秋天的风景里。
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时,盛遇熙停住了脚步。
她记得这棵树。
三年前的秋天,裴妄曾在这棵树下为她编过一个花环。用梧桐叶和不知从何处采来的野花,编得歪歪扭扭,丑得要命,她却戴在头上舍不得摘,在公园里跑了一下午,直到花环上的叶子都蔫了仍不肯丢。后来裴妄实在看不下去,将她按在树下的长椅上,重新编了一个。那个花环编得极好看,她回家后压在字典里,压了好多天,直到花瓣完全干透才取出来。
那个花环,她至今还留着。
“盛遇熙。”
裴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听得出,那不是随意的呼唤,而是带着重要事情的郑重语气。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站着,双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
裴妄走上前,站在她身侧,没有绕到她面前。他望着河面上漂远的落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鼓足勇气。
“五年前的事,”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我欠你一个解释。”
盛遇熙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那时候裴家出了些状况,祖父的身体也垮了,家族需要有人站出来。”裴妄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他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缩,指节泛白,“所有继承人里,只有我年龄和身份最适合。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当时不走,裴家可能会出事。我不是在找借口,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与秋凉,将盛遇熙散落的头发拂到脸颊。她没有去拨,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走的那天,”裴妄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我听到你在叫我。‘裴妄,裴妄你回来’——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盛遇熙的肩膀猛地一颤。
“我没有回头。”裴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那时候我想,等我回来,等我处理好所有事,等我变强到没人能再把我从你身边带走时,我就回来找你。”
他转过头,看向她的侧脸。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微微颤动,像被雨打湿翅膀的蝴蝶,拼尽全力想要起飞却力不从心。
“我回来了。”裴妄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不是冷漠,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滚烫的、压抑太久的、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深情,“盛遇熙,我回来了。我提前半年完成了所有训练,推掉了国外所有机会,一刻都没多待。我回来,就是为了找你。”
盛遇熙的眼眶早已红透,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说“他不是故意的,他有苦衷,他回来了”;另一个说“可他走了,走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改变了一切”。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她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可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是想让我原谅你吗?”
裴妄看着她,目光沉沉。
“不是。”他说,“我不需要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没忘记你——这五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想你。”
盛遇熙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些压在心底五年的情绪,那些无数个深夜将她从梦中惊醒的恐惧,那些对谁都没说出口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用五年时间一砖一瓦砌起的所有防线。
“你想我?”她转过头看着他,眼泪终于从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淌下,“裴妄,你说你想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你走后发生了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压抑的低语变成带着哭腔的喊叫。裴妄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震住,伸出手想握住她的肩膀,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盛遇熙后退两步,双手抱住胳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走的那天,我叫你,你听到了,却不回头。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
话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说不下去了。
那些画面又汹涌而来——失控的追车、脱落的白色帆布鞋、滚烫的柏油路面、路边停着的无牌面包车、突然打开的车门、捂住她嘴的手、带着刺鼻气味的毛巾,然后是黑暗,漫长无边、令人窒息的黑暗。
盛遇熙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浅促,像被抛上岸的鱼,拼命张着嘴,却吸不进半分空气。她的瞳孔微微涣散,眼前的裴妄渐渐模糊,所有声音都像隔着厚重棉絮,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盛遇熙?盛遇熙!”裴妄的声音仿佛从水面浮上来,忽远忽近,断断续续。
她记得这种声音。五年前,在她失去意识前,也曾有人这样唤她的名字。不是裴妄,是另一个人——一个她想不起、也不愿想起的人。
“不要……”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要过来……离我远一点……”
她蹲下身,像那天在图书馆一样,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无声涌出,滑过脸颊,滴在地上干枯的梧桐叶上。
裴妄站在她面前,浑身僵硬。
他的手伸到半空,悬着,手指微微发抖,却不敢落下。他不知道她此刻正被怎样的噩梦吞噬,但他清楚,这一切一定与他有关。他的离开、他的不回头、他这五年的一无所知,都成了刺向她的刀。
“盛遇熙。”他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低得近乎尘埃,“我不碰你,也不靠近你。但你听着——你现在很安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你很安全,没人能伤害你。”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否有效,不知道能否穿透她被恐惧淹没的意识。他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溺水的人拼命划水,明知岸在何方,却不敢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或许更久。
盛遇熙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她的手指不再死死抓着头发,肩膀的颤抖也渐渐平息。她睁开眼,泪眼模糊地望着面前蹲着的裴妄——他离她尚有一臂距离,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藏着心疼、愧疚,还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小心翼翼的恐惧。
他在害怕。
不是怕她,是怕自己会伤害她。
盛遇熙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都这样了,他还在怕伤害她。
“裴妄。”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像被砂纸磨过。
“我在。”裴妄的声音也带着颤意。
盛遇熙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想说我没事你别担心,想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心疼。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所有话语都化作无声的泪。
裴妄看着她,眼底慢慢爬满血丝。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头,用力得骨节咯吱作响。
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足以撕碎一个人灵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