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心遇熙
妄心遇熙
作者:月落乌啼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81884 字

第十七章:悉心安抚,心生愧疚

更新时间:2026-05-09 08:56:47 | 字数:3427 字

盛遇熙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时,秋日的阳光已从头顶偏斜至西边。公园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蹲在地上,腿早已麻了,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紧绷的皮肤有些发紧,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也不知道刚才那副模样在裴妄眼里有多狼狈。她只觉得累——身体累,心也累,累到连抬手擦脸的力气都耗尽了。

裴妄仍蹲在她面前,保持着半臂的距离,像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塑。他的腿也麻了,却不敢动,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再次惊扰到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心疼像一团黏稠沉重的雾,浓得化不开,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能站起来吗?”他轻声问,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盛遇熙试着动了动腿,脚底板传来针扎般的麻痛,她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裴妄捕捉到她那瞬间的表情。他没有伸手去扶,而是站起身,屈膝蹲在她身侧,将一只手背朝上、掌心朝下地伸到她面前——这是让她借力站起的姿势,不是牵手,只是帮她起身。

盛遇熙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才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隔着卫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稳而有力,像一块坚硬的磐石。

借着他的力量,她慢慢站了起来,腿又麻又软,晃了一下。裴妄的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没有碰到,只是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一个无形的保护罩。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送你回去。”

盛遇熙没有说话,低着头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却拼命控制着,不想让他看出来。

裴妄都看到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转身往公园门口走去,步子放得极慢,慢到刚好能让她跟上。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比来时更显安静。收音机关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盛遇熙靠在座椅上,侧头望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掠过。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裴妄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只手——很小,骨节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想起很多年前,这双手曾牵着他走过这条街,那时她的手比现在圆润些,暖暖的,握起来软软的。

现在不是了。

现在这只手冰凉、细瘦,还在微微发抖。

裴妄收回目光,双手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将整栋楼照得亮堂堂的,几个提着水壶的女生从楼里出来,看到裴妄的车,脚步放慢了几分,好奇地往车里瞟。

裴妄熄了火,没有催盛遇熙下车。

盛遇熙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拉开车门。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很久。

“裴妄。”她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比在公园里时平静了许多。

“嗯。”

“刚才……对不起。”

裴妄的眉心拧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解,还有一丝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责备。

“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他语气认真地说。

盛遇熙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没说自己为什么道歉——是因为让他看到了最不堪的样子,还是因为在他面前哭得狼狈却始终没说出真正的原因?她说不清,也许两者都有。

“到了,上去吧。”裴妄的声音放轻了些,“早点休息,睡前喝杯热水。”

盛遇熙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一只脚迈了出去。凉风裹着夜色扑在脸上,冷得她缩了一下。她想起上次下雨时,他也是这样送她回来,也是这样看着她下车,也是这样说着那句“早点休息”。

她站在车门外,弯下腰,透过打开的车门看着驾驶座上的裴妄。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半边明、半边暗。他的神情看上去平静无波,可她知道那绝非真正的平静。那双冷灰色的眼眸里,沉淀着太过沉重的东西,沉得几乎要漫溢出来,只是他固执地不肯让它们流露分毫。

“你也是。”她说完这两个字,便关上了车门,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裴妄坐在车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深处,久久没有动弹。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维持着方才握过的姿势,指尖已微微泛凉。

他想起她在公园里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起她喊“不要过来”时声音里那刻骨的恐惧,想起她从失控中缓过来后眼角还挂着的泪痕。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他原以为,她只是恨他、怨他、不愿再见到他。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些表面的爱恨,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面之下,是他从未触及的、巨大而沉默的创伤。

是他造成的。

如果当年他没有走,如果车子驶出后他回头看一眼,如果在国外的五年里哪怕偷偷回来一次——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裴妄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裹挟着太多情绪:愧疚、心疼、无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想要抹去过去五年、让一切重来,却又无能为力。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宿舍楼的灯光一间间熄灭,久到夜色从浅灰沉为深黑,久到手机震动了好几次,他都没有去看。

最终,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宿舍区。

回住处的路上,他给周助理发了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查得怎么样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还在整理,预计下周能拿到完整的医疗记录。裴少,从目前调取的部分来看,盛小姐的情况比较严重,涉及多次住院治疗和长期心理干预。具体情况,等拿到完整记录后再向您汇报。”

裴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多次住院治疗。

长期心理干预。

他想起盛遇熙和他同班这些天,每一次他靠近时她下意识的闪躲,每一次提到过去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每一次她偷偷从口袋里拿出小药瓶时的慌乱。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细节,此刻看来,全都是创伤留下的清晰痕迹。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狠狠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呼啸着冲出去,车灯劈开夜色,又在车后迅速合拢。

回到住处后,裴妄没有开灯。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盛遇熙的对话框。那条“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好好休息。”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她始终没有回复——没有已读,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动静。

但他知道,她看到了。

裴妄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倒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上。黑暗中看不清天花板,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上面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想起裴爷爷在家宴上说过的话:“那小子在国外那几年,拼了命地训练,就为了能早点回来。”

是啊,他拼了命地回来了。可回来后才发现,他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早已被他无意间毁掉了。

裴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今晚的月色很淡,透不过窗帘,房间里黑得像一口深井。

他不知道盛遇熙今晚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在深夜惊醒,会不会又偷偷拿出那个小药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这里,隔着几公里的距离,想象着她可能正在经历的一切。

这种无力感,比他在国外训练时受过的任何一次伤都要疼。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始终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裴妄又给周助理发了条消息:“查到她主治医生的联系方式了吗?”

“查到了,京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科,陈敏华主任医师。”

裴妄把那串号码存进通讯录,却没有拨出去。

他不能贸然联系她的医生。那是对盛遇熙隐私的侵犯,也是对她的不尊重。他需要等,等她愿意亲口告诉他,或者等那些医疗记录里的信息足够清晰,让他得以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摸索出能真正帮到她的方式。

在此之前,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贸然靠近了。他曾以为那些举动是深情的弥补,是靠近她、不让她再次逃离的努力,可在她眼中,或许每一次靠近都只是伤害的重复。

他必须退后。

不是放弃,是不敢。

裴妄收起手机,起身走进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混沌了一整夜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他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双眼布满血丝,眼底泛着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

看着镜中的模样,他忽然想起盛遇熙刚到海市大学的那天,也是这般脸色:苍白,疲惫,眼底藏不住的青黑。

那是他第一次察觉她的不对劲。

也是他心里第一次埋下怀疑的种子。

如今那粒种子早已长成参天大树,枝叶遮天蔽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裴妄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拿起手机,删掉了那条置顶的黑色外套消息——不是要忘记她,而是不想让屏幕上那个名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有多混蛋。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不再追着她跑,不再在她眼前晃,不再用那些明目张胆的偏爱给她施压。他会退到她的边界之外,安静地等待:等她愿意主动走出来,等他查清楚所有真相,等他找到那个既能靠近她又不会伤害她的距离。

在那之前,他只能守着她。

远远地,安静地,不动声色地。

就像今晚他在宿舍楼下坐了许久,却始终没给她发消息一样。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的一条消息,又会让她在深夜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