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心遇熙
妄心遇熙
作者:月落乌啼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81884 字

第十八章:真相浮现,心如刀绞

更新时间:2026-05-09 09:27:53 | 字数:3864 字

接下来的一周,裴妄果然再未出现在盛遇熙面前。

他没去她的教室,没在食堂“偶遇”,也没在图书馆守株待兔。他像彻底从她的生活里蒸发了一般,连影子都没留下。盛遇熙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周三上课时,她习惯性地往斜后方瞥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周四,空着。周五,依旧空着。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工工整整的字迹,手里的笔握了许久,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她不习惯。

可她不敢承认这份不习惯。

姜柒柒看在眼里,几次想开口,都被沈烟白用眼神拦住了。有些事,需要时间沉淀,旁人再怎么推都没用,终究得她自己想明白。

裴妄把自己关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公寓里,除了必要的课程和训练,几乎不出门。他让周助理把能调取的所有资料都发过来,一份份地看,一字一句地读。那些冰冷的医疗记录、诊断报告、病历摘要,每一个字都像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周助理效率很高。周六下午,一个加密文件夹发到了裴妄的邮箱。文件名很简单:盛遇熙,京市第一人民医院及附属心理诊疗中心,五年完整记录。

裴妄坐在书桌前,手放在鼠标上,指尖冰凉。他盯着那个文件名,迟迟没点开。窗户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吵吵嚷嚷的,是校园里最寻常不过的周末傍晚。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件夹。

第一份是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记录,日期是五年前的夏天。裴妄的目光钉在那行日期上,手指猛地收紧——那是他离开的日子。他乘坐的飞机起飞后不到三个小时,盛遇熙被送进了急诊室。

他往下看:“患者女性,17岁,因遭受暴力袭击及非法拘禁后被警方解救送至本院。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双足底皮肤大面积破损,右手食指及中指指甲断裂脱落,颈部及腕部可见明显勒痕及捆绑痕迹。患者意识模糊,高烧不退,伴有严重的应激反应及惊恐发作。”

裴妄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眨了眨眼,死死盯着屏幕,把每一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双足底大面积破损——是追车时跑掉了鞋,光着脚在柏油路上奔逃留下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断裂,是在黑暗中被绑住时拼命挣扎折断的。颈部和腕部的勒痕与捆绑痕迹,那些人绑了她。

那些人绑了她。

裴妄的手开始发抖。握着鼠标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光标在屏幕上跳来跳去,几次都点不到下一份文件。他不得不放下鼠标,双手按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用力地、狠狠地攥着,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

他用这疼痛逼自己冷静下来。

下一份是住院记录。盛遇熙在急诊处理后转入住院部,一住就是二十三天。诊断栏写着:急性应激障碍、重度焦虑发作、全身多处外伤。再往下是出院后的复诊记录,第一条便写着:患者情绪不稳定,夜间噩梦频繁,日间回避与创伤事件相关的任何刺激,听到相似声音或见到相似场景即出现强烈的生理应激反应。

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

裴妄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射击课上,盛遇熙握枪时剧烈颤抖的手,子弹全偏出靶纸,一发都没中。枪声让她害怕——不,不是害怕,是创伤被触发了。她听到枪声时,脑子里浮现的一定不是靶场,而是那个黑暗的屋子,是有人拿枪抵着她的头。

他想起她偷偷从口袋里拿出药瓶时的慌乱,想起她说那是“维生素”时不敢看他的眼睛。那不是维生素,是抗焦虑药、抗抑郁药、安定药,是她每天都要靠这些小小的白色药片,才能勉强维持正常生活的证据。

他想起她在图书馆被林雨柔陷害时,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怕被人议论,而是那种被围观、被注视着挣扎却无处可逃的场景,与她被绑架时的某段记忆重叠了。

裴妄睁开眼,眼球布满了血丝。他翻到了心理诊疗记录,主治医生是陈敏华。记录从第一次就诊到最近一次记录,跨越整整五年,内容事无巨细。他逐行往下看。

“患者反复描述创伤事件的具体细节,每次提及均出现明显生理应激反应: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出汗、颤抖。回避创伤相关刺激的倾向严重,拒绝回到事发地点,拒绝接触任何与绑架案相关的信息。”

“患者对人际关系极度不信任,尤其对亲密关系表现出强烈的矛盾心理——既渴望被关注、被爱护,又害怕建立亲密关系后再次被抛弃。此症状与患者创伤事件发生后不久经历的重要客体丧失直接相关,建议后续治疗重点关注该方向。”

重要客体丧失。

裴妄懂这个心理学概念——重要客体,通常是一个人最在意、最依赖、最无法失去的人或物。盛遇熙的“重要客体丧失”,指的是他。在她被绑架、囚禁、折磨到近乎崩溃时,心里还念着他,可他却不在。他走了,头也没回。

裴妄的手从鼠标上滑落,垂在桌沿下,手指微微蜷缩,像两片失水的枯叶。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

可眼睛却像被钉住,无法移开。

最后一份是最近的复诊记录,日期就在他来海市之前。陈医生的诊断评语写道:患者经五年药物治疗与心理干预,生理应激反应有所缓解,但心理创伤修复进展缓慢;对重建亲密关系的恐惧仍显著,建议在安全、稳定且能获得持续支持的环境中,逐步开展暴露治疗与关系修复。若条件不具备,切勿强行推进,以免造成二次创伤。

安全、稳定、可获得持续支持。

裴妄盯着这几个字,忽然彻悟。

她来海市,来这所大学,来到他身边,不是因为她准备好了,而是为了履行与裴爷爷的两年约定。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那个折磨了她五年的梦魇,不是为了原谅他,是为了放过自己。

而他做了什么?他追着她跑,逼她面对,逼她回忆,一次又一次触发她的创伤:让她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让她在公园里情绪彻底失控。

他以为自己在弥补,在深情,在努力追回她。

实际上,他是在一遍又一遍地伤害她。

裴妄猛地站起,椅子向后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他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窗外天已黑透,校园里灯火通明:有人打篮球,有人拎着外卖往回走,有人在路灯下拥抱告别。那些画面那么平常、那么温暖,与他的心境仿佛两个世界。

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裴妄咬着牙,把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压回去。他没资格哭。疼的不是他,被绑架的不是他,被抛下的不是他,吃了五年药、做了五年噩梦、每一次被靠近都会恐惧的人——都不是他。

他只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

裴妄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热闹渐渐散去,灯火一盏盏熄灭,整栋楼陷入寂静。他转过身,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重新坐回书桌前,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每一段都读好几遍,每一个数字都反复确认。他不放过任何细节,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他要知道她这五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每一天怎么过,吃什么药,做多少次治疗,深夜里惊醒过多少回。他要知道全部,因为他欠她一个完整的知情。

凌晨两点,他终于看完了所有文件。

电脑屏幕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得像充了血,嘴唇干裂出一道细口,下巴冒出青色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

他拿起手机,翻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盛遇熙十五岁时的照片:马尾辫,白裙子,手里举着甜筒,笑得眼睛弯弯,右手虎口还沾着化掉的冰淇淋。那是他拍的,那时他们在公园,夏天,蝉鸣,阳光灼热,她用甜筒冰他的脖子,他追着她绕了公园整整一圈。

那是五年前的盛遇熙。

不是现在那个会发抖、会失眠、会在口袋里藏着小药瓶的盛遇熙。

裴妄将手机倒扣在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却始终没有眨眼,直勾勾地望着那团白光,直到眼眶发酸发胀,直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里面打转。

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他拨通助理的号码,发了条消息:“资料我都看完了。你帮我继续办两件事:第一,查清楚当年绑架案的所有细节——主谋是谁、案发经过、那些人如今的下落;第二,联系京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科,问清盛遇熙目前的治疗方案和用药情况,但别惊动她的主治医生,更不能让她本人察觉。”

周助理很快回复:“明白。”

裴妄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他出了门,驱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停在盛遇熙的宿舍楼下。已近凌晨三点,整栋楼只有走廊的灯亮着,住户的窗户全是黑的。他熄了火,摇下车窗,初秋深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和衣领微微晃动。

他靠在驾驶座上,仰头望着那排漆黑的窗户。他不知道哪一扇是盛遇熙的,但他知道她就在里面——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或许已经睡了,或许还醒着。

他想起陈医生写下的诊断:夜间噩梦频繁,日间回避与创伤事件相关的刺激,对建立亲密关系表现出强烈的矛盾心理。他不知道她今晚有没有做噩梦,有没有在半夜醒来后再也睡不着,有没有拿出那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凉水吞下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他。

裴妄闭上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车窗外的风吹了很久,吹散了云层,露出几颗疏星。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他第一次觉得,五年太长了。长到她独自在黑暗里熬了那么久,而他却一无所知。

他也第一次觉得,五年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弥补她万分之一的痛苦,她就已经被伤得遍体鳞伤。

不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城市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像个沉睡的巨人,对这个角落里困在车里的人毫不知情。

裴妄在宿舍楼下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上楼,没有发消息,没有做任何可能打扰到她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守在那栋楼下面,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孩子,不敢动,也不敢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宿舍区。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视线里。

裴妄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

他想起裴爷爷在两家人面前定下两年约定时说的话:“给两个孩子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机会。”

两年。

她还有两年时间来面对他。而他,要用这两年,把这五年欠她的所有,一点一点还回去。不是追回她,是治愈她;不是占有她,是守护她;不是让她重新爱上他,是让她重新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哪怕最后她选择的人不是他。

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