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坦诚愧疚,不敢靠近
那一夜,裴妄不知是如何捱过来的。从女生宿舍楼下返回住处后,他便枯坐在沙发上,反复摩挲着陈医生的诊断记录,每一行字句都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天蒙蒙亮时他起身,久坐的双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缓了好半晌才挪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寒颤,刮胡刀划过下巴时险些失了准头,换衣服的动作也迟钝得像生锈的齿轮。抬眼望向镜中,那人形容枯槁,嘴唇干裂得翻起血痕,指尖按上去的刺痛,远不及心底翻涌的万分之一钝痛。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终还是没发出一条消息,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日的校园静得能听见风扫落叶的沙沙声。裴妄漫无目的地走过空旷的操场、紧闭的教学楼、落锁的图书馆,最后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定。他像一株尚未扎根的树,静默地立在晨雾里,连影子都透着孤绝。
他知道盛遇熙住在三楼尽头的宿舍——是让周助理查来的。从前他从不敢靠近这里,不是不想,是怕自己的出现会惊扰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安全感。可今天,他就那么坐着,没抬头看那扇窗户,只是安静地等,等一个不知会不会到来的身影。
他说不清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个钟头。直到宿舍楼的玻璃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盛遇熙走了出来。
她穿着奶白色薄毛衣,配深蓝色牛仔裤,长发松松地垂在肩头,素着一张脸,嘴唇有些发干,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些。手里攥着一个空水杯,像是要去开水房接水,刚走两步便瞥见长椅上的裴妄,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裴妄猛地站起身。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秋日的阳光斜斜洒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他脸色差得吓人,是盛遇熙见过的最憔悴的模样——冷灰色的眼睛周围泛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嘴唇上那道干裂的血痕已经结痂,黑红色的一道,细小却扎眼,像个没愈合的伤口。
盛遇熙握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她想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还好不好。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她看见裴妄的眼睛红了。不是情绪激动时的微醺般泛红,是那种隐忍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兜不住的红,眼底像藏着翻涌的潮水,随时会决堤。
“盛遇熙。”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玻璃,粗糙干涩,每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盛遇熙没应声,却也没转身走。
裴妄朝她挪了两步,在距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没再往前,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反复几次,指节泛着青白。他凝视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风把她颊边的碎发吹得贴在皮肤上,她没去拨,他也没敢伸手帮她拂开。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意料不到的话。
“对不起。”
两个字轻得像要被风卷走,可盛遇熙听得清清楚楚,每个音节都像小锤子,一下下砸在她心上。
裴妄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声嘶力竭,只是安安静静地,两颗透明的泪珠从眼眶滑落,顺着他线条冷硬的脸颊往下淌,挂在下颌尖,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连哭都带着克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唇没抖,眉头没皱,只有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只有那两颗眼泪,彻底出卖了他所有的伪装。
盛遇熙彻底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裴妄哭。十八岁那年没有,十五岁时更没有。那个少年永远骄傲张扬,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烫伤了人也从不知道低头。可现在,这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孩子——红着眼眶,用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
“对不起。”裴妄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嗓音更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应该知道的。我应该早点知道。我不应该……不应该让你一个人。”
盛遇熙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视线瞬间模糊。
他不确定她是否听懂了自己的话。他不敢多说,不敢提及任何具体的词——绑架、PTSD、创伤、治疗……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埋在她心里的炸弹,他怕自己随口说出口,就会引爆她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他只能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用这三个字,承载起他查到的所有真相、所有愧疚,以及所有想穿越回五年前,狠狠扇自己一巴掌的冲动。
“我不逼你。”裴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低语,“我不会再逼你了。你不想见我的时候,我马上走。你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绝不打扰。你不用回应我,不用给我任何东西,什么都不用。”
他抬起头看着她,泪珠还挂在脸颊,眼睛却清明得惊人。
“但你别推开我。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什么时候想让我靠近了,就看我一眼。你不看我的时候,我会离你很远。”
他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裴家继承人、海市太子爷,在学校被众人尊一声“安哥”的他,向来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喜欢就追,不行就换,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可盛遇熙让他破了所有的例,让他低下了从未肯低的头,让他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最见不得光的那一面摊在她面前,任她审视,任她评判,任她处置。
盛遇熙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早已失了温度。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与微凉,卷起地上几片梧桐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又落下。她望着裴妄的脸,望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望着他嘴唇上那道干裂的血痂,望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她的心疼得像被人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想说“我不怪你”,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你别哭了”。可她开不了口。不是不想说,而是那些话太轻易,轻易得像不真实的泡沫。她心里压着太多委屈、恐惧、痛苦的回忆,像一座沉甸甸的山。裴妄的一句“对不起”搬不走它,十句、一百句也搬不走。
可她知道他是真心的。
像裴妄这样的人,红着眼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说“对不起”,把骄傲踩在脚底,把尊严摊开任她践踏——如果不是真心,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裴妄。”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裴妄的眼泪在那一刻骤然停住,他望着她,像在等一道关乎命运的判决。
盛遇熙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把五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倾吐出来,想让他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在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告诉他“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像被什么扼住,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没说“没关系”。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真的能做到“没关系”。
她也没说“我原谅你了”。因为她不知道原谅是否需要先忘掉那些伤害,而她忘不掉。
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回应他的感情,不是答应他的靠近。只是告诉他——我听懂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怪你。
裴妄看着她那个点头,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他从她面前退开,回到长椅旁,弯腰拎起椅面上的一个袋子——盛遇熙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把袋子放在那里的。袋子是浅棕色的纸袋,上面没有任何标识。裴妄把袋子放在长椅上,没有递到她手里,就放在那里,然后直起身,又退了两步。
“早餐。”他说,“你先上去吃。我走了。”
他没等盛遇熙回答,转身就走了。步子又快又大,像是在逃。因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走过去,忍不住伸出手,忍不住把她抱进怀里。而他刚刚才说过不会再逼她,他不能第一天就食言。
盛遇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裴妄走得很快,穿过林荫道,拐过一个弯,黑色外套便消失在行道树的浓荫后。她低头看向长椅上的纸袋,走过去拿起——袋子里装着一杯热粥、一盒小笼包、一个茶叶蛋,还有一小包榨菜。粥还烫着手心,她不知道他在楼下等了多久,只知道这温度里,分明裹着一个人的体温。
她拎着纸袋站在长椅旁,风把头发吹得凌乱,却懒得去理。裴妄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两个浅浅的湿圆印,比周围地面颜色深些,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是眼泪。
盛遇熙蹲下身,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个湿点。指腹倏地一凉,像触到某种轻得快要蒸发的东西。她收回手,站起身,拎着纸袋走进了宿舍楼。
回到宿舍时,姜柒柒和沈烟白还在睡。她把纸袋轻轻放在桌上,打开那杯粥,用勺子搅了搅——是皮蛋瘦肉粥,热气混着香气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却没吐出来,慢慢咽了下去,接着又是一勺、再一勺,吃得极慢。慢得像是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勺子,低下头,将见底的粥杯紧紧攥在手心,久久没有松开。
姜柒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盛遇熙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棵落尽叶子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澄澈的蓝天背景上,勾勒出几道遒劲而孤寂的线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粥杯边缘,一圈又一圈,像某种迟钝却执着的轮回。裴妄刚才的话仿佛刻进了脑子里,每个字都在反复回响:
“我不逼你了。”
“你不用回应我,不用给我任何东西,什么都不用。”
“等你想让我靠近的时候,就看我一眼。你不看我的时候,我会离你很远。”
盛遇熙把粥杯扔进垃圾桶,拿起床头的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凉水吞了下去。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短暂的凉意,苦味却从舌根缓缓漫开。她盖好药瓶,轻轻放回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裴妄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她从没告诉过他,也从没打算说。可他就是知道了——知道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质问她为何不早说,不是带着怜悯的同情,而是红着眼眶说“对不起”,然后退得远远的,在确保不打扰她的距离外,把早餐放在长椅上,转身就走。
这种小心翼翼,这种如履薄冰,这种比她在任何关系里都见过的“不确定”——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是心疼。
是疼到骨子里、怕她再碎一次的,刻进骨头缝里的心疼。
盛遇熙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
她没有哭,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发作,不是PTSD,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胀的情绪,快要从胸腔里溢出来。那是被她用五年冷漠和拒绝死死压在心底的东西,压得严严实实,可裴妄今天的眼泪像一把铲子,在那层坚硬的土上挖开了一道缝。缝不大,却足够让里面的东西,一点点往外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