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裴家晚宴
射击课之后的日子,盛遇熙过得并不安稳。
裴妄没有再主动靠近她,至少没有像那天射击场那样,将她逼到无路可退。但盛遇熙知道,他一直在看她——上课的时候、食堂里、走在校园路上的时候,总有一道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太滚烫了,烫得她后背发紧,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裴家来电话了。”周五下午,盛遇熙接到母亲的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裴爷爷亲自打的,说想你了,让你今晚去家里吃饭。”
盛遇熙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裴爷爷。
她是在裴家长大的。裴家和盛家是世交,裴爷爷看着她出生、学走路,听着她奶声奶气地喊“爷爷”。那时候裴妄总爱逗她,把她惹哭了又笨手笨脚地哄,哄不好就直接把人往怀里一搂,凶巴巴地说“别哭了,再哭我还亲你”。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妈,我不想去。”她低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盛母叹了口气:“你裴爷爷亲自开口,不去不像话。再说,老爷子这些年没少操心,你当年出事……他急得都住院了。”
盛遇熙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获救之后,裴爷爷连夜从海市赶到京市,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一遍遍说着“是裴家对不起你,是那个混小子对不起你”。后来每年过年,裴家都会送来成车的年礼,裴爷爷亲笔写的信夹在其中,字迹苍劲有力,每一封都问她身体好不好、心情好不好。那样的老人家,她确实狠不下心拒绝。
“我去。”她说。
傍晚时分,盛父盛母从京市赶来,在校门口接上盛遇熙,一家三口驱车前往裴家。
裴家老宅坐落在海市最尊贵的地段,中式庭院恢弘大气,青砖黛瓦间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门楣上“裴府”二字是前朝大学士题写的,笔锋遒劲,历经风雨依旧清晰如初。
车子刚停稳,裴家的老管家就迎了上来,满脸笑容:“盛先生、盛太太、盛小姐,老太爷等了好一会儿了,快请进。”
盛遇熙跟在父母身后,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耳畔是假山流水的潺潺声,鼻尖萦绕着桂花清甜的香气。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连廊下那几盆兰花都没换位置。可她的心情,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正厅里灯火通明。裴爷爷坐在主位上,虽已年过七旬,精神却矍铄得很,一双眼睛精明又不失慈祥。看到盛遇熙走进来,老爷子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拄着拐杖就要站起来。
“爷爷,您别动。”盛遇熙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有些哽咽,“我来看您了。”
裴爷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眶泛红:“瘦了,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比过年视频里看着还小一圈。”
盛遇熙摇摇头,弯了弯唇:“吃了的,您别担心。”
裴父裴母也从内厅迎了出来。裴母一见到盛遇熙就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裴父站在一旁,话不多,看着盛遇熙的眼神却满是怜惜与疼爱。
裴妄还没有出现。
盛遇熙在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还没落下。
“上菜吧。”裴爷爷吩咐下去,又转头看向盛遇熙,“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还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
盛遇熙鼻子一酸,笑着说:“爷爷还记得呢。”
“怎么不记得?”裴爷爷哼了一声,“你六岁那年,在我这儿吃了一整盘桂花糕,撑得半夜闹肚子,把全家都折腾起来了。你那个混小子裴安,大半夜跑去给你买药,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一层皮,愣是没吭一声。”
盛遇熙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裴爷爷坐在主位,盛父盛母分坐两侧,盛遇熙挨着母亲坐下,对面空着一个位置。
她知道那个位置是留给谁的。
“那小子呢?”裴爷爷皱眉,“说了今晚家宴,人跑哪儿去了?”
裴母连忙解释:“爸,裴妄今天有学校安排的模拟演练,跟我请过假了,说会尽量赶回来。”
裴爷爷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妄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训练时的黑色作训服,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额前碎发微微汗湿——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餐桌,在触及盛遇熙的那一刻,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光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爷爷,爸,妈,盛叔,盛姨。”他一一点头招呼,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刚结束高强度训练,“路上耽搁了,来晚了。”
裴爷爷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去洗手,坐下吃饭。”
裴妄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手,回来时径直在盛遇熙对面落座。
盛遇熙没有看他,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面前的糖醋小排,可他的目光却像有重量似的,隔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下一下落在她脸上。
“遇熙,多吃点鱼。”裴母笑着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女孩子太瘦了不好,你看你这胳膊,还没我一把粗呢。”
盛遇熙乖巧地应了声,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裴爷爷和盛父聊起生意上的事,裴母拉着盛母说话,从衣服首饰谈到京市、海市的风土人情。
盛遇熙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余光却始终不敢往对面瞟。
“说起来,”裴爷爷忽然话锋一转,看向裴妄,“你那个特训,是不是提前结束了?”
裴妄放下筷子,声音平淡:“嗯,原定四年的课程,压缩到三年半完成,今年年初就结业了。”
裴爷爷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能提前半年,没少吃苦吧?”
裴母心疼地看了儿子一眼,接过话头:“可不是嘛!这五年他在国外,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每次视频都说挺好的,可你看他现在多瘦——以前在家的时候哪是这个样子。”
盛遇熙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妈说得对。”裴父难得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感慨,“裴家的继承人训练不是闹着玩的。裴妄十五岁就开始接触家族事务,十八岁被送到国外,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放松。头两年连觉都睡不好,压力大到失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盛遇熙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裴安。
她注意到他的发际线确实比五年前高了些,但那张脸依旧锋利冷峻,看不出半分疲态。听父亲说起这些时,他神情淡淡的,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些都不算什么。”裴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训练再苦,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就好了?”裴爷爷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每年往盛家跑一趟,帖子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时候,你是怎么熬过去的?”
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盛遇熙的筷子停在半空。
裴爷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第一年你送的帖子,人家连看都没看就退回来了;第二年你妈亲自去送,好歹留下了,最后还是没回音。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如此,你年年不落。”
裴妄没有说话,垂着眼,拇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
“去年最过分,”裴母小声补充,“帖子送过去,那边直接让人原路退回,连门都没让进。裴妄知道后,在那边沉默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照常训练,谁也不让提。”
盛遇熙低着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裴家每年都会送帖子来,父母从来不会拿到她面前,每次都是直接退回去。她以为那不过是世家之间走走过场的联姻提议——裴妄人在国外,那些帖子多半是裴家长辈的意思,和他本人无关。
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是他亲笔写的,一年一年,从未间断。
“那小子,”裴爷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苍老的无奈,“在国外那几年,除了训练就是训练。别人家的孩子周末出去放松,他不去,说浪费时间。后来他训练成绩拔尖,教官给他减了任务量,你猜他怎么做的?”
盛遇熙抬起眼,对上老爷子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把省下来的时间又拿去加练了。”裴爷爷说,“别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他说,只有提前完成训练,才能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
盛遇熙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想起五年前裴安离开的那天——她追在车后跑,边跑边哭,喊着“裴妄你回来,你别走”。
他听到了吗?
她不知道。
她追了多远,摔了几跤,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全都不知道。
“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裴母望着盛遇熙,目光温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遇熙,阿姨知道,当年是裴妄对不起你,他走得急,连句交代都没来得及说。可这五年,他真的没有一天放下过你。”
盛遇熙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
她把手藏在桌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唯有这阵疼痛,能让她维持最后一丝冷静。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裴爷爷摆摆手,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已到临界点,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今天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都给我高高兴兴的。”
之后的饭桌上,话题重新回到轻松的轨道。裴爷爷讲起盛遇熙小时候在裴家闹的笑话,逗得一桌人都笑了。
盛遇熙也笑了,可她清楚自己笑得有多勉强。
那些关于裴妄五年特训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钉子般钉进了她心里。
她曾以为他走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对过往半分留恋都没有;
以为他这五年在国外顺风顺水,早把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以为那些年年送来的帖子,不过是裴家长辈的意思,与他无关。
可原来不是的。
他也苦。
他也在熬。
他拼了命地训练、拼了命地提前结束课程、拼了命地想早点回来——回来找她。
盛遇熙夹了一筷子桂花糕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心却像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又疼又酸。压了五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松动,仿佛冰封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地、拼命地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