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上课偶遇
那场深夜谈心,恰如一场及时雨,浇在盛遇熙干涸已久的心上。虽未能让荒芜瞬间化作绿洲,却至少让深埋土中的种子,有了松动的迹象。
第二天清晨,她对着镜子梳头时,发现自己的脸色竟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的青黑尚未完全褪去,却已淡了许多,连嘴唇也添了几分血色。
“今天气色不错。”沈烟白从她身后走过,瞥了眼镜中的她,弯了弯唇角。
盛遇熙将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没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三节连堂,中间仅十分钟休息。盛遇熙打起精神认真听讲,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偶尔走神时,便在笔记本空白处画朵小花,将思绪拉回课堂。
她原以为,这一天能就这么平静地过去。
直到下午的选修课。
这门《中国现代文学经典导读》是她开学前就选好的,在老教学楼的一间小教室里,人不多,二十来个,安安静静地上课,正是她喜欢的氛围。
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时,她习惯性地扫了眼座位。
脚步骤然顿住。
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裴安正坐在那里。
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握着一支笔,坐姿端正,似在认真预习。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峻又好看的轮廓。今天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些少年气。
盛遇熙站在门口,抱课本的手微微收紧。
她记得清清楚楚,之前查过这门课的选课名单,没有裴安的名字。他此刻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这几天通过教务系统调整了课程,特意加进来的。
以裴家的关系网,调整一门选修课不过是一通电话的事。
盛遇熙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教室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她大可以坐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她选了最前排靠墙的角落坐下,摊开课本,低着头假装预习,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裴安没看她。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书,神态专注平静,仿佛她走进教室这件事,对他而言毫无波澜。
盛遇熙收回目光,暗暗松了口气。
上课铃响了。
文学课的老师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话慢条斯理,讲起现代文学旁征博引,从鲁迅到张爱玲,从《呐喊》到《传奇》,声音像缓缓流淌的河,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盛遇熙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她喜欢文学课,文字是有温度的,能让人在纷乱思绪中寻得片刻安宁。
一堂课过半,老教授让大家自由阅读指定篇目,课堂静了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盛遇熙低头读着张爱玲的《倾城之恋》,读到范柳原对白流苏说的那句“你就是医我的药”时,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医我的药。
她想起床头柜上那一排排药瓶,白色的小药片,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吃了五年。那些药能让她入睡,能让她白天保持基本稳定,却医不好心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盛遇熙。”
一道低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近得像贴在耳边。
盛遇熙猛地转头。
裴安不知何时坐在了她旁边的座位上。两个座位间的距离不过半臂,他微微侧着身,手臂搭在桌沿,那双冷灰色的眼睛正看着她摊开的书。
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压低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往另一边偏了偏。
裴安没回答这个问题,只伸手指了指她面前的书,声音轻而淡:“你这一页翻了快十分钟了,没在看书。”
盛遇熙低头一看,果然,她一直停在那一页,一个字都没往后翻。耳根微微发热,她把书翻到下一页,声音冷淡地说:“你看你的书,不用管我。”
裴安没有走。
他把自己的书和笔记本也拿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坐回自己的位置。盛遇熙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抿紧了——这是公共课堂,座位本就先到先得,她没权利赶人。
而且她心里清楚,就算真开口赶了,他也不会走。
后半节课,盛遇熙拼命想把注意力全放在课本上,可身旁那股存在感实在太强,强到她每翻一页书,都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她咬着笔帽,竭力克制着不去看他。
可有些东西,不是刻意忽略就能消失的。她渐渐发现,裴妄虽坐在旁边,却半点没打扰她。他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翻书、记笔记,偶尔抬头听老师讲课。他甚至没主动跟她搭话,更没再用那种让她心慌的目光长时间盯着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盛遇熙的紧张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解,呼吸平稳下来,翻书的手指也不再僵硬。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他不过是坐在旁边而已,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快下课前,老教授布置了一道思考题,要求大家当堂写一段简短的读后感,下课前交。盛遇熙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握着笔思索片刻,便开始书写。
写着写着,笔芯忽然没墨了。她甩了甩笔,在本子上划了两下,依旧写不出字。翻遍笔袋才发现,里面只有这一支黑色签字笔,其他笔要么没墨,要么颜色不对。她皱了皱眉,刚想举手向旁边同学借,一只手就从身侧伸了过来。
裴妄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她本子上,笔尖朝外、笔帽朝里,恰好是她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随后他收回手,继续看自己的书,全程没看她一眼,也没说一个字。
盛遇熙盯着那支笔,愣了愣。笔是黑色的,外壳光滑,笔尖是0.5毫米的规格——正是她用得最顺手的粗细。她不知道他是恰好带了这个型号,还是提前打听过她的习惯。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试了试,出水顺畅,墨色均匀。“谢谢。”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裴妄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用谢。”
盛遇熙低下头,加快了写读后感的速度。可余光还是捕捉到一个细节——裴妄摊在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的那页竟是空白的。
他根本没在写读后感。
他只是坐在那里,帮她占座、递笔,在她道谢时,还假装自己很忙。
盛遇熙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墨迹晕开一小团黑色。她没再看他,写完读后感后拿起那支笔,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笔袋。她会还的,但不是现在。
下课后,盛遇熙收拾好东西起身,本想找姜柒柒和沈烟白一起走,可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才发现,她俩今天根本没选这门选修课——她们的选课表里,这门课是空的。
盛遇熙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抱着课本走出教室,裴妄跟在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可裴妄的存在像道天然屏障,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便自动弹开,没人敢多看一眼。
走到楼梯拐角时,裴妄忽然快走两步,抢在她前面侧身推开了那扇有些沉重的防火门。盛遇熙从他身侧走过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松木香气,若有若无。
“明天上午的课,教室换了。”裴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的语调,“从A座换到C座302,别跑错了。”
盛遇熙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没回头,也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明天上午在A座有课——以他的能力,查到她的课表根本不算难事。“我知道了。”她说。
走过楼梯拐角时,她忍不住用余光回头瞥了一眼。裴妄还站在防火门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光线被切割成一条窄缝,他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
盛遇熙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走出教学楼时,阳光正好,暖暖地落在身上。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又长长舒了出来,胸腔里那股闷堵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仿佛被一阵微风悄悄吹散了些许。
傍晚在食堂吃饭时,盛遇熙瞥见餐盘旁多了一盒酸奶——和上次那盒一模一样。她抬头望去,裴妄正坐在不远处的桌前,和沈砚、谢辞说着话,目光并未投向这边。
姜柒柒咬着筷子,来回瞟着酸奶与盛遇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哟,又是‘多拿了一盒’的老戏码?”
盛遇熙没作声,拿起那盒酸奶,撕开盖子抿了一口。盛遇熙抿了一口酸奶,凉意混着清甜在舌尖化开,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的光景:那时裴妄也是这样,每次去食堂都会“多拿”一盒酸奶放在她桌上,说一句便转身离开。她曾真以为他总粗心多买,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特意去小卖部买的,怕她难为情,才编了这个笨拙的借口。
五年了。他竟还在用这个借口。
盛遇熙喝完酸奶,将空盒搁在餐盘边,垂着头扒了一口米饭。姜柒柒望着她的耳尖——那上面浮着一层薄红,像春日枝头刚绽开的桃花,藏都藏不住。姜柒柒笑了笑,没有点破。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