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寒假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下着雨。
但不是很大的雨，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层水雾。沈盈站在教学楼门口的走廊里，看着雨幕发呆。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混着操场边那排梧桐树被雨打湿后的青涩气息。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忐忑不安，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恍惚。可能是这一个月复习得太累了，突然放松下来，反而不习惯。
许冉从考场冲出来，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兔子，在走廊里蹦了两下：“解放了！终于解放了！沈盈，寒假我一定要睡三天三夜，谁叫我我跟谁急！”
沈盈被她逗笑了。许冉是她的同桌，这学期最后一个月，两个人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起刷题、一起犯困、一起在自习课上偷偷传纸条。许冉的数学比她差一点，但英语比她还强几分，两个人互相补课，倒也算是共同进步。
“你寒假什么安排？”沈盈问。
“先睡三天，然后我妈说要带我去海南。”许冉掰着手指头数，“你呢？”
“还不知道，”沈盈说，“可能就在家待着吧。”
“画画？”
“嗯，可能。”
许冉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是不是整个寒假都见不到蒋南川了？”
沈盈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提他干嘛？”
“我就问问嘛，”许冉笑嘻嘻的，“你俩这学期发展得不错啊，从便利贴到围巾到每天传纸条，我都看在眼里。”
“什么发展不发展的，”沈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就是前后桌而已。”
“哦，前后桌。”许冉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没有拆穿她。
沈盈没有接话。她在等一个人。走廊里人很多，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讨论寒假计划，有的在约着过年一起出去玩。沈盈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但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蒋南川考完试就不见了。她去他们考场看过，他的座位是空的，书包也不在。她靠在柱子上，看着雨幕，听着雨声。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远处走来的，是从身后。很轻，但她认得。
她转过身。蒋南川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校服被雨雾打湿了一小块，头发上也沾着细小的水珠。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沈盈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
“你去哪了？”她问，“我找了你半天。”
“被班主任叫去填表了，”蒋南川解释着。
沈盈点了点头，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一下子就散了。“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蒋南川看着她，“你呢？”
“也还行。”沈盈笑了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你上次教我的那个方法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蒋南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中间的空白，但并不让人觉得尴尬。这学期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不需要一直说话，安静地待在一起就很好。
“你寒假什么安排？”沈盈问。
蒋南川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可能会看些书。”
“竞赛的书？”
“不一定。”他顿了一下，“也可能看些别的。”
沈盈想问“别的”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问太多，显得太刻意。
“你呢？”蒋南川问。
“在家待着吧，”沈盈说，“画画，看书，可能跟许冉出去玩。”蒋南川点了点头。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看着沈盈。
“有人找我，”他说，“我先走了。”
“好。”
蒋南川撑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沈盈。”
“嗯？”
“寒假记得画画。”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沈盈觉得那平淡下面好像藏着什么，“别偷懒。”
沈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她说，“别只顾着看竞赛的书，偶尔也画一画。”
蒋南川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好。”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黑色的伞、白色的校服、笔直的身形，一点一点地被雨水和雾气吞没。
沈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面的积水上映出一片碎金，亮闪闪的，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层细碎的亮片。
许冉跑过来，挽住沈盈的胳膊：“走啦！再不走去食堂就没饭了！”沈盈被她拉着往食堂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蒋南川消失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他了。
“看什么呢？”许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沈盈收回目光。
许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笑什么？”沈盈问。
“没什么呀。”许冉学着她的语气。
沈盈轻轻推了她一下，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往食堂走去。雨还在下，但已经小到不需要打伞了。
沈盈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便利贴。不是蒋南川今天传的，是前几天的一张，上面写着“物理有进步”，她一直没舍得扔。她用手指摩挲着便利贴的边缘，心里有一种暖暖的、软软的感觉。
寒假要来了。她会有几个星期见不到他。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舍，但也让她有些期待下学期，他们还会是前后桌。她还可以转过身问他问题，还可以在自习课上收到他从后面递来的便利贴，还可以在放学后和他一起走出校门。
下学期见。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然后跟着许冉走进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