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春日
三月的风开始变暖的时候，育英中学的樱花开了。
不是那种漫山遍野的樱花，只有操场边那一排，六七棵树，开起来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往下掉，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沈盈是从许冉的尖叫声中知道这个消息的。
“樱花开了！快看快看！”许冉指着窗外，激动得差点把笔甩出去。
沈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那一排樱花树开了。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粉白色里透着一层浅浅的光，像是谁用彩铅一笔一笔涂出来的。
“好看。”沈盈说。
“不止好看，简直是绝美！”要是能拿手机就好了，“我要发朋友圈，配文就写‘春天的育英’。”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盈把当天的作业写完之后，拿出了素描本。她翻开新的一页，咬着笔帽想了想，然后开始画窗外的樱花树。
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勾勒着树干和花簇。樱花的花瓣很小，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要想画出那种蓬松的感觉并不容易。她试了好几次，要么画得太密，像一团棉花；要么画得太疏，像几朵零星的花。
“用侧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沈盈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把笔放平了一些，用笔芯的侧面去蹭纸面。
这一次，画出来的花瓣有了那种蓬松的、柔软的感觉。她继续画，一片一片地加上去，整棵树慢慢丰满起来。画完之后，她把素描本举起来看了看，觉得还不错。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人用笔轻轻戳了一下她的椅背。她没有回头，把手伸到背后。一张便利贴放在她手心里。
她抽回来，打开。
上面写着：“比上学期进步了很多。”沈盈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她在便利贴的背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往后递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把便利贴收进笔袋里，而是夹在了素描本里。和之前那幅他画的素描放在一起。
周五的体育课，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女生在跑道边自由活动。沈盈和许冉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男生们打球。
“你看那个谁，投篮姿势好丑。”许冉指着场上的一个男生说。
沈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笑了一下：“确实丑。”
“还是蒋南川打球好看。”许冉说。
沈盈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已经自动锁定了场上那个白色身影。
蒋南川在球场上的样子和在教室里完全不一样。在教室里他是安静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但在球场上，他的动作很快，运球、变向、跳投，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他刚投进一个三分球，球从篮筐里落下来，在地上弹了几下。他跑过去捡球，路过她们这边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台阶。
沈盈和他的目光撞上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他。但她听到许冉在旁边“啧”了一声。
“干嘛？”沈盈问。
“不干嘛。”许冉笑嘻嘻地说，“就是觉得你俩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就是……”许冉想了想措辞，“你俩都不说话，但好像什么都知道。”
沈盈愣了一下。
“你看啊，”许冉掰着手指头数，“你画了画，他帮你改；他传了便利贴，你收着；他打球的时候你看他，你画画的时候他看你。你们俩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沈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许冉说的是对的。她和蒋南川之间，确实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那你觉得……”沈盈犹豫了一下，“他对我是什么意思？”
许冉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还用问吗？”
“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许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买水了，你自己慢慢想。”
许冉走了之后，沈盈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操场上男生们还在打球，阳光很好，风很暖，樱花的花瓣被风吹到跑道上，粉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她看着蒋南川在球场上的身影，心里反复想着许冉说的那句话。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清楚吗？她好像清楚，又好像不清楚。
她知道蒋南川对她不一样。他说过“你不一样”，他送过她围巾，他画过她，他在除夕夜给她发自己画的烟花，他在书店里画她喝奶茶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也许他只是把她当朋友？一个和他一样喜欢画画的、可以聊天的、坐在他前面的朋友。也许他对谁都是这样？只是她没见过他和别人相处的样子，所以觉得他对自己不一样。
“沈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蒋南川站在她面前，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白色T恤的领口微微湿了一点。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你怎么不打球了？”沈盈问。
“累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一人的距离。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操场上其他人还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你刚才在看什么？”蒋南川问。
“看球。”沈盈说。
“看谁？”
沈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蒋南川没有看她，看着操场，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沈盈注意到，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看大家。”沈盈说。
蒋南川“嗯”了一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沈盈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她赶紧移开目光，心跳得有点快。
“你渴吗？”蒋南川问。
“还好。”
蒋南川把水瓶递给她。沈盈看着那瓶水，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他喝过的痕迹。她把水瓶还给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蒋南川接过水瓶，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沈盈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放学的时候，沈盈和许冉一起走出校门。“你刚才和蒋南川在操场上坐了好久。”许冉说。
“他打球打累了，休息一下。”
“哦，休息一下。”许冉重复了一遍，“那他为什么不去找别人休息，偏偏来找你？”
“因为我坐在那里。”
“操场上那么多人，他为什么不找别人？”
沈盈被问住了。
“你看，”许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盈没有回答。但她知道，许冉说得对。她心里清楚。只是她还不确定，他心里是不是也一样清楚。